第五章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接送她上下課成了范群的任務。
    羅紹對范群表明:他已經大四了,除了有一大堆機工實驗要做之外,也要開始準備考碩
士班的課程,一大堆流體力學、彈性力學已攪得他昏天暗地,於是他決定單方面中止送妹妹
上學的任務。
    范群再笨也明白這是羅紹刻意給他的機會,根據他數次進出羅家觀察所得,羅父與羅紹
挺喜歡他的來訪,而其他較冷淡的三人,則是冷冷打聲招呼,全然的不熱絡,但這並不能澆
熄范群每日的喜悅。
    將車子停在羅家大門前,他看了看時間,恰好在八點整,她九點有課。正要按門鈴,身
後卻傳來叫喚他的聲音——
    「川端先生。」一輛鮮紅小跑車與他的車並排在馬路上,窗口露出一張讓化妝品精雕細
琢的臉。
    范群不得不以笑臉回應——
    「早,張同學。」
    張千寶這個千金小姐會注意上他,全是上個月那個子虛烏有的緋聞所招惹來的:這個千
金小姐有意與日本名歌星的「男友」結交,這一個月來,總在他上課時不斷提出問題引他注
意,拜他有日本血統與日本明星女友之賜。
    有的人極端厭日,卻也有人盲目崇日。
    因為血統的關係被厭惡或被喜愛,都是令人沮喪的,品性的好壞才該是被評價的重點,
但往往很多人都不這麼想。
    一直聽說羅紅討厭日本人,他倒是忘了查探她討厭的程度有多深。
    「我記得老師不是住這附近吧?好像就住在學校附近,怎麼還大老遠的跑過來……」張
千寶探頭看了下門牌號碼,「這一家……我上回有來過吧?就是我們社區裡最奇怪的一家子
嘛。不事生產的男主人,女強人兼養小白臉的女……」
    「張同學!」他低喝。「你應該明白眼見為憑的道理,尤其在別人品性的論斷上,更不
該輕易去流傳別人的訛語。」
    「大家都這麼說的,不是嗎?」張千寶不認為自己有什麼錯。空穴不來風,無風不起
浪,能有這種傳言,代表點出了幾分事實。「半個月前女主人不是進了醫院?別人都說她去
墮胎,因處理不當所以一直在家休……」
    范群嚴厲的斥道:
    「別胡說!你自己身為女人,應該更知道名譽上的中傷對女人傷害有多大。」
    張千寶被范群從未出現過的嚴厲嚇住了好一會,但不服輸的驕性仍使她回嘴:
    「大家都這麼說!代表有它的真實性。老師你有什麼好生氣的?又不是在講你。」
    「叭叭!」汽車喇叭聲在他們後方傳來,兩輛並排著的車子擋住了整條馬路。
    張千寶正好找了個替死鬼宣她方興未艾的怒火——
    「叭什麼叭!不會走別條路呀!」
    「原來這裡出了個女惡霸。」正巧,這廂車中走出來的也是一肚子怒火的秋晏染。今早
不小心透露出沒課的消息後,便被一名痞子押來這邊做苦工,正有一太平洋的氣沒處發。
    「小秋!」范群訝異的叫了聲。
    「嗨,表哥。」她隨便打了個招呼,人已走到張千寶面前。「你堅持不把車子開走
嗎?」
    原本想走人了,被這麼一問,硬氣又起,揚著下巴叫:「你想怎樣?」
    秋晏染雙手在口袋中摸索,卻找不到半個派得上用埸的東西——
    「我這裡有。」趙令庸從車窗內伸出手來,手掌上攤著幾枚硬幣。
    這傢伙會讀心術嗎?怎麼老是瞭解她的需求?
    她挑了一枚起來,不懷好意的走向那名高傲的小姐。
    「我這人天生惡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她先用手指刮過門亮亮的車身,再將硬幣反
覆的滑來滑去,只稍一用力,效果就會出來。
    「你敢?!你不能這麼做!我這是新車,上個月才買的!」張千寶大叫。
    「那,讓個路吧。」她有禮貌的揮手恭送。
    「哼!」重重哼了聲,大小姐飛快驅車走人。
    秋晏染將硬幣彈回趙令庸手中,回頭才看到有幾個人站在羅家大門邊不知待多久了。羅
紅她是認得的,倒是另外兩名冷漠的男子陌生了些,應該是羅家長子與次子吧。
    「早呀。」
    范群回頭也看到了他們,微笑道:「早安。」
    向來不理會他的羅家老大開口了:
    「以為你沒空來,正要送她去上課。」
    「對不起,我遲到了。羅紅,可以走了嗎?」他連忙恭身道歉。
    羅紅有絲訝異的看著兩位兄長,她才剛走出來,不明白一分鐘以前發生了什麼事。有其
它事情讓兄長因而對范群改觀了嗎?他們一直不希望范群太涉入她生活中的,並且對「朋
友」這名詞深深的不以為然。
    「去吧,我們就不送你了。」羅維也開口。
    羅紅點頭,坐入范群的車中。見范群一一向她家人道早及道別,覺得這個人真的很重禮
數,比起家人大多數表現出的冷淡,他還能一本初衷的有禮以對,也真正是難得了。
    「羅紅,我問你,那個趙痞子是不是以虐待別人來取樂自己?」秋晏染移身過來,在她
耳邊問著。
    羅紅又一次睜大眼。
    「趙哥只有對你才會,他喜歡你。」這不是很明顯可見嗎?聰敏如她應該看得出來。
    「拜託!那我寧願他討厭我,然後用一大疊鈔票來砸我。」秋晏染翻翻白眼。一點也不
相信這種說詞,雖然很多人都這麼對她說。
    「小秋,你會在這邊待一整天嗎?要不要等我來接你?」上車前,范群問著。
    「不必,今天做白工,我一定要從那痞子身上敲來一頓牛排大餐吃不可。」她與那痞子
誓不兩立定了。
    范群微笑點頭,駛走車子。佳人在側,他很難有其它的專注,何況他相信表妹會將自己
打理妥當。
    「吃飽了嗎?」他順口問。
    她點頭,由手袋中拿出一個小餐盒。
    「我爸做的三明治,要我拿給你。」
    「謝謝,你父親真的太好客了。」他笑。
    漸漸習慣他的笑容與爽朗,也習慣聽著他的聲音。她天生的排外性格很難出現在面對他
的時候,這就是「朋友」間會有的感覺嗎?讓她全然放鬆時,亦不介意對他說一些瑣碎的
事。以往她是很討厭講一些雞毛蒜皮、無關緊要的事情的。可是,生活中其實很難有什麼重
要的事發生,諸多情感的交流,大多由瑣事串連成溝通的要項。
    如果「重要且必要」的事代表著嚴肅的生老病死,那她寧願由一大堆瑣事來充塞週遭。
    母親這一次開刀,增進了大家情感的交流。父親與小扮原本就是形於外的表現赤誠的感
情,而她與其他沉默的家人,若沒有一個觸發點來表現一些關懷熱絡,其實平日這樣冷淡以
對,著實看不出對自己的親人有何關懷可言,雖然大家的向心力很強,每人心中都明白,只
是舉止間的適切表達也不可或缺。
    早上她端肉骨粥到房中給母親,見母親眼中閃著感動,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表現母女間
熱絡的感覺,但這就夠了。
    靶情的交流滴聚在日常生活中,不喜歡講廢話的心態反而造成了隔閡與冷漠;如今家人
全因母親生病而聚在一起,有了表現親情的機會,想來是有點可悲的,說是因禍得福,她倒
寧願這種「福」少一些的好。
    人生中若是講廢話佔了絕大多數的交談時光,那她也不該倖免,近來已有了悟,溝通兩
字,就是從一大串又一大串不一定必要的話語中協調出來的,然後在親人之外,有朋友、同
儕的產生。
    仍不太明白朋友在她心中有何明確的意義,不過,她想她是高興有范群這個朋友的。
    有人說過他喜歡她……他沒有提過,代表那已成過去式或不是真實的,是不是?這樣也
好,好不容易習慣了朋友,她並不想改變。
    「趙令庸很喜歡小秋,我希望他是認真對待她,聽說你認得他十來年了,對他的評價如
何?」畢竟是當人兄長的,總不免私下關心。
    她看著他。
    「趙哥不輕易追女孩子,他應該是認真的,今天他不是帶她來我家了嗎?」
    「呃,有特別的意思嗎?」他好奇。
    「他把我們當成他的家人看待。」她突然低笑了出來。
    他雙眼不由自主的沉迷在她美麗的笑臉上,幸好正在等紅燈。
    「在笑什麼?我能分享嗎?」
    「曾旁聽過一門兒童心理學,那名老師說有些兒童會去捉弄他所喜歡的小朋友,藉以表
達好感。以前覺得不可思議,但上回在重慶南路看到趙哥與秋晏染之後,我相信了。」愈想
愈好笑,雖然覺得自己因這種事而笑不可抑並不道德,但就是忍不住想與她唯一的朋友分
享。
    她是習慣簡短說話的人,所以在述敘當天所見所聞時,表達得並不完整,而且還斷斷續
續的。但在范群鼓勵而專注的聆聽與捧場的朗笑下,他讓她覺得自己很成功的敘述了一件好
玩的事。
    他的笑聲感染了她,她的笑也不再是淺淡中夾著羞赧與憂鬱。當清脆的笑聲加入他時,
她比他還訝異不已。
    她……也可以是開朗的嗎?如父親與小扮那般?心臟因笑得太多而跳得快速,但因她是
健康的人了,所以急速躍動的心跳並沒有帶來絞痛的後果。
    這是一顆健康的心臟……
    她此刻才深刻體會到。撫著心口,那仍然有力跳動的器官,不再是鎖住她喜怒哀樂的繩
索了。
    「怎麼了?」他擔心的問,不明白她的笑容為何會收住,陷入沉思中。
    她搖頭,看向遠處,再度浮現一抹笑。
    ***
    「你到底有多討厭日本人?」
    中午時分,秋晏染與羅紅在餐廳不期而遇,便走到同一張桌子落坐,她們並不熟,但因
為趙令庸與范群,無形中似乎也就相熟了不少,充不熟反而奇怪。
    鎊自吃了半飽,秋晏染才有力氣閒聊。
    「為什麼我該討厭日本人?」她輕皺眉,有點疑惑許多人總是自己決定了答案後再來問
她為什麼,令她一頭霧水。
    「你應該說過類似討厭日本人的話吧?」不然表哥怎會一口咬定?他不是那種人家隨便
說說就相信的人。
    羅紅想又一下。
    「曾有位老師讓我們做了一份心理測驗,其中有一題是:請列出最討厭的三個國家或民
族,我的答案是日本、美國以及南非。」這能代表什麼嗎?
    「那麼說,不代表你抗拒與日本人交往了?」
    「我沒想過與任何人交往,更沒想過要與外國人交往。」
    「喔。」那表哥的未來幸福依然渺茫。
    她們各自安靜的吃著剩一半的飯菜,直到好一陣沉默之後,羅紅輕道:
    「趙哥說你是商場的可造人才。」
    「嘿,那麼欣賞我就用金錢來表示一下誠意呀,光會用嘴說,嘖。」雖然她心知肚明趙
令庸在奴役她的過程中教了她不少寶貴的知識,但她可不打算因此而感激他。
    「真不曉得他幹嘛老往你家跑,難怪公司裡仍然有人認為他與你媽有什麼不清不白,虧
你們修養好,受得了這一切。」
    「只要你不誤會就好了,趙哥說你的眼睛很亮。」
    秋晏染揮了揮手中的筷子。
    「煩請他把誇獎折合現金周濟我,感激不盡。」那痞子老是一大堆甜言蜜語的表示她比
他的情書還厲害,卻少有「實質」的表現,真想揍他一拳。
    「你們這樣……算是戀愛了吧?」羅紅問。
    險些嗆到!
    「拜託!你與我表哥的相處情形才像,如果趙令庸對我的荼毒讓你們產生戀愛的錯覺,
我只能很抱歉的說我沒有被虐待的癖好。」
    是嗎?
    「怎樣才算戀愛?」她不明白。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秋晏染聳肩。
    「那男孩子為什麼會動心?然後輕易去喜歡上一個人?」
    「誰知道。我表哥說過喜歡你如同被雷劈到。」
    羅紅嗆笑了出來,趕忙抽面紙捂嘴。改天她得問問趙哥,喜歡上秋晏染是什麼感覺。
    「羅紅,你必須知道,如果你願意接受我表哥的情意,就得要有遠嫁日本的心理準備。
如果沒有,我想當朋友也是不錯的。至少我那呆瓜表哥能有一段美好的回憶。」
    很難明確去回應這種話,因為她只感覺到范群止乎禮的友誼,雖你大家都說他喜歡她,
但她感受到的仍沒有那麼深刻。
    這時,又一群用餐的學子湧入餐廳,有點喧嘩,令她倆不由自主的看了過去。一群少女
正圍著一名男子笑著,而那名男子,正是范群,嘰嘰呱呱的日語教人聽不出他們在說什麼。
    羅紅看了良久,不禁疑惑著他從容的行止,與他相識近一個月,他已漸漸不會在她面前
出糗,慌張的神情也因漸漸熟悉而趨於鎮定,但有時不免仍會表現出呆滯的眼光——一如他
常盯著她出神;她以為他是那種面對女性時會表現得很羞澀的男人。不過此刻看他在眾女子
環繞下依然自在,想來她是料錯了。
    但她真的不明白這種不同是為什麼。
    ***
    平常他都是直接送她回家的,但今天並不。范群將車子駛進一幢大樓的停車埸,才對她
道:
    「願意上去坐一下嗎?」
    「你住的地方?」他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好?羅紅看著他,總覺得他眉宇間的陽光被郁氣
佔住。
    他點頭。
    「我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與你聊一聊,離學校最近的地方就是我的住處。可以嗎?」
    她點頭,只是疑惑他要與她聊什麼。
    他住在五樓,一間約莫三十坪的公寓,兩房一廳的格局讓空間顯得寬敞。坪數頗大的臥
房內,以一面頂到大花板的書牆區隔出一方工作空間,電腦、書桌等一應俱全,站在玄關
處,便可把整間屋子的建構看得明白。他的公寓屬開放性的設計,三面采光使得這種開放性
設計更顯明亮,與他的人很像,坦誠且爽朗,卻也有著沉蘊的氣質。
    她坐在淺藍色的沙發上,范群已端來點心與熱茶,與她隔著茶兒對望。
    他沒開口,她也就低頭啜飲起清茶。總覺得他的表情有絲凝重,像在生氣,又像是在心
煩。這種情緒是逐漸累積的,三、四天以來他的笑容漸漸少了,她不是不知道的。如果說朋
友有互相安慰的義務,那也得讓她知道該怎麼去安慰一個人。
    范群是她的第一個朋友,許多經驗的累積都來自他的授予,她不如道該怎麼做,只能等
他開口。
    「這星期學校來了一些日本大學生,主要是來做友誼交流,你知道我們學校與日本亞細
亞大學結為姊妹校,常會互相派學生往來,系主任派我招待他們,所以我近來在忙他們的
事。」范群耙了耙頭髮,有點沒頭沒尾的說了起來,即使明白羅紅根本不需要他交代行蹤。
也——不在意,但他就是想對她說,想讓她明白自己不是外人所傳的左右逢源、好不風流快
活。
    「羅紅,有關於我的流言,你聽了有什麼想法?」他矛盾的看向她,希望她在意,又希
望她不在意。
    羅紅搖頭。
    「我沒聽過什麼流言。」
    是呀,她是個安靜的人,同學間不熟的,就不會硬挨過來說小道消息,但……她看過他
與一大群女生走在一起不是嗎?而且還好幾次。為什麼她連基本的好奇心都沒有?就算她完
全不喜歡他,總還有朋友之誼吧?
    「那對於看到的呢?看到我與女孩子走在一起,你會覺得我很花心嗎?」
    「你沒有女朋友。」她說著:「與一大群男孩或女孩走在一起並不能被指責為花心或什
麼的,何況你沒有妨害風化的行為,你為什麼要給自己定罪呢?」他的表情太凝重,她覺得
他似乎過於小題大作。
    「我擔心你誤解。以往我不在乎外人給我什麼評價。」他不知該對她的淡然高興或沮
喪,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想要強求什麼……不,其實他是明白的。他希望她能對他有多一點的
注意、多一點的在乎,比朋友之情更多一些、再多一些……
    可是冀求的心口有個無底洞,唯一能填滿的只有她回報以愛。一直以來他都是知道的。
    「朋友間不就是要互相信任嗎?我為什麼要誤解你?」羅紅察覺到這居然是他數日來悶
悶不樂的原因後,雙眉揚了起來。這個成熟的男人是在鬧情緒嗎?文質彬彬、好脾氣的男人
也會有這麼一面嗎?
    「我應該感謝你對我的信心。」他苦笑。
    「你想要我怎麼反應?」似乎她的態度令他不悅。
    「這樣就很好了,不要管我怎麼想。」
    「可是你的眼神不是這麼希望吧?幾乎像是失望。」她對讀取別人眼色有較佳的解析
力,來自小時候的經驗。
    「你應該明白告訴我你怎麼想,我才知道要怎麼做。我們是朋友,不是嗎?」當她不笑
時,他總會想法子逗她笑;當她不開口時,他會努力找話題讓她開口回應,現在他苦悶了,
她也想這麼做,只不過面對他的沉默,她無從安慰起。
    「我對你……」他柔柔的凝視她,「有著不只是朋友的非分之想。」
    她怔住,茶杯舉了一半,不知該喝好還是放回桌子上的好。他直接言明了情意,令她備
感無措。是聽過不少次由旁人轉述他「可能」在喜歡她的事,只是沒料到他會在她面前說出
口。
    「我們是朋友……」她囁嚅的說著。
    「我以為我可以克制自己滿足於當朋友。」他搖頭。「可是我做不到,尤其在愈來愈了
解你之後。」
    「那……該怎麼辦呢?」她放下茶杯,突然坐不住的起身,避開他灼熱的目光。她眼中
斯文的男人突然變得充滿侵略性,沒有肢體上的行動,卻用眼神令她不安,像要對她索取什
麼似的。
    「你不必做什麼,只要知道了就好,其實……」他歎氣。「我不該造成你的困擾的。如
果我能一本初衷,安於默默看著你就好,你現在應該仍然是不認得我的。只是我忍不住,然
後許多的巧合意外,讓我們成了朋友,我很高興,只是感情無法控制在理智之下。」
    她返到窗口,才轉身看他的眼,以為壓迫感會比較不那麼重了,其實卻不然,在這間充
塞他氣息的房子內,她無論退得多遠都是枉然,她依舊在他眼中看到明白的冀望,那種介於
索取與渴盼的情愫。
    「我不必做什麼嗎?真的只要知道了就好?」她輕問。「你的眼神並不這麼表示,它似
乎想要更多。」
    他別開眼,明白她說得很對,他可以說著連自己也難以相信、甚至做不到的話,卻掩飾
不了自己心中真正渴盼的。
    她又道:
    「秋晏染說,與你談感情必須要有遠嫁日本的準備。」
    他看著她。「我希望找到一生一世的感情,也準備只投入一次。」
    「這會給人壓力,而且我並不喜歡改變現況。」
    「我不夠好到令你想改變。」他低笑。
    「你為什麼喜歡我?」
    「因為你很好,好到讓我想獨佔、獨攬你喜怒哀樂的權利。從外表的吸引,到相識後的
欣賞,我無法解釋出為什麼,喜歡就是喜歡了。」
    突然響起的電話聲打散了一室的不自在。
    范群按起電話:
    「喂……啊!嗨,哇達西……」然後是一長串的日文。
    從來不覺得日本話聽起來悅耳,總覺得是由一堆生硬且不具美感的「啊喏」、「疊死
嘎」、「嗨」……所組成,但范群有一副好嗓子,使得日文聽起來不顯得那麼可笑。
    似乎是一通很重要的長途電話,使得他一時半刻不能掛上電話。
    羅紅吁了口氣,轉身走向書牆,跳過英、日文書籍,挑出了一本史記翻看。「項羽本
記」還沒溜完一頁,眼光卻已不由自生的看向范群的側面。
    莫名其妙被這麼一個人喜歡了上,算是一種榮幸吧?她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一個向她表示
愛慕的人,但不可否認,在慌亂的悸動之下,有著少女初萌的喜悅。
    心口又跳快了數拍。在這充滿他個人風格的房子之內,她覺得安全與溫馨,這與喜歡有
關嗎?
    他掛上了電話,側著的面孔轉過來,與她迎視相望,習慣性先笑了下才開口:
    「我父母準備來台灣省親,順便看我。」
    「喔。」她將史記摟在身前,不知該回應什麼。
    「也許你會對我父母的異國婚姻感到興趣。」
    他不打算再接續剛才的話題了嗎?也許他體貼的天性察覺出她對之前話題的不安,所以
準備移轉她的注意力了是嗎?她猜測不出,也慶幸剛才的話題不再接續。
    「以我們中文系的說詞,女子外嫁,叫「和番」。」
    「昭君出塞?」他笑。
    「龍應台女士那一篇?」她笑了出來,想到此位作家曾以此為名控訴台灣當局對外嫁女
性的不公平待遇。
    「在亞洲,女性仍是弱勢團體。」他回憶道:「在我大伯父的家,女性必須溫順服從,
穿著和服,髮髻必須梳得整齊,丈夫若沒有回來用餐,妻子們便不得在大桌上吃飯。丈夫回
來了,妻子不管多晚都要等門,跪著迎接,若外頭撞了情婦,妻子也不能有失禮的舉動。」
    「現在還有這種家庭?我以為日本女性解放了。」她吃驚。
    「有些家庭依然死守著古老傳統,不允許有人例外。我父親就是在這種教育下長大成人
的。」他笑。曾經爺爺努力過要他接受川端家的家庭教育,但他那時早已被父母平等互敬互
愛的相處方式教育出較文明的人格,任憑爺爺怎麼灌輸「男人是天」的理念也是枉然。
    「怎麼會有女人敢嫁給你們家族中的任何一個男人?」她好奇。
    「所以我父親差點娶不到我母親。那年我父親大四,因為畢業旅行來到台灣。你知道,
日本人再怎麼旅行,也總是鍾意有溫泉的地方,所以落腳在知本。我外公家那時經營溫泉旅
館,接待的大多是日本客人,所以館內的人幾乎都會一點日文,就我母親不會。那時她才剛
考上大學,史地分數非常的高,表示她歷史讀得非常好。通常中國人都有一點點仇日情
節。」他苦笑,突然覺得自己的命運與父親非常雷同,都對中國女性無比傾慕。
    「我父親為了追我母親真的是吃足了苦頭。除了苦練了一口中文外,四年來不斷的飛來
台灣,只求可以讓我母親少討厭日本人一些,至少不要討厭他,也在那四年,我父親全盤改
掉了我爺爺在他腦海中根植的男尊女卑觀念,因為我母親在對他動心之後,曾說過她可以接
受日本人,卻絕不會嫁給一隻沙豬。」
    她輕聲笑了出來。
    「異國聯姻本來就有很多要協調的觀念,我想你的父母結婚之後,應該還有諸多問題要
面對吧?」
    「是。」他點頭:「首先他們就不見容於父親這一邊的家人。那時父親真的快崩潰了,
因為外柔內剛的母親不願當個被歧視的媳婦,在爺爺三番兩次拒絕她入門、不許踏入川端家
大門一步後,母親收拾行李就要走人,幸虧我父親對她已非常瞭解,趕到機埸攔住她,並且
帶她到京都定居,從此遠離東京的一切是非。否則今日的我,可能會成為台灣人,前題是—
—我母親必須向戶政機關報備「父不詳」或「已歿」,否則我會如龍女士的兒子一般,被台
灣當局拒收。」
    「你們現在與祖父那邊的關係仍然不好嗎?」
    「不好的只有父親與祖父,他們鬥氣二、三十年了,我爺爺心底其實早已承認我母親
了,但不肯直接說出來。我父親仍非常介意爺爺對我母親的歧視,讓我母親受了不少委
屈。」
    看來他的家族頗大也頗複雜。
    「你母親沒有居間協調嗎?」
    「如果你見過她就會明白了。她不是「阿信」型性格。羅紅……」他遲疑著:「後天我
父母會來,你介不介意陪我一起見見他們?」
    「我該去嗎?」她不想改變朋友的身份。
    「我是強求了……」他眼中的希冀之光消頹了下去。對她的喜歡一直在加深只是她並沒
有相同的感受。他有法子拉回自己的沈陷嗎?他一點把握也沒有。
    對你的喜愛在心中加劇的躍動,
    像被惡魔迷佔了心神。
    所以——
    風度翩翩陣亡於醋意滿天;
    文質彬彬碎裂在獨佔欲中。
    無慾無求的心不再平靜沉潛;
    有所思,有所戀,有所求,於你心。
    如果戰鬥與掠取是男人的宿命,
    且讓我張揚著赤誠的旗幟,
    往你的心攻佔——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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