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量才玉女驚身世


  「劍閣開天險,——看劍!」
  「削壁按青天,——奇哉!」
  「飛鳥飛難過,猴了鎖眉尖,——好呀,好步法!」
  「低頭望山谷,白雲腳下懸。——我的好小姐,你可別看啦!」
  「嘿、嘿、嘿、哈、哈、哈!看劍,看劍!接招,接招!」
  說話的是一對兄妹,覆姓「長孫」,哥哥叫做長孫泰,妹妹叫做長孫壁,他們正在比劍。
  如果你在這兒,如果你看到他們比劍,包管你會瞠目結舌,連大氣也透不過來!
  你道他們在什麼地方鬥劍?他們是在蜀中人險的「淺道」之上!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而劍閣上的「棧道」,更是最險的所在,「棧道」乃是在懸崖削壁上開山鑿石,開闢出米的羊腸小徑,有些地方根本無路可走,竟在削壁千仞處鑿穴架木,地上架起凌空的道路;有些地方則沿著山壁,鑿成兒千步的梯級;昔時楚漢相爭,劉邦用韓信之計,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騙過了蓋世英雄的楚霸王,他絕不信棧道能修,卻料不到敵人已從陳倉暗渡,終於弄到力能拔山舉鼎的楚霸王自刎烏江。棧道之險,於茲可見。
  這時兄妹,不但在棧道上比劍,而且你唱一句,我和一句,嘻嘻哈哈的開玩笑!但見他們盤旋進退,捷似靈猿,劍氣縱橫,迅如掣電,誰要是踏差半步,定會粉身碎骨,他們卻滿不在乎,從容比劃!
  這樣的比劍,即算在武林高手之中,也是難得一見,然而這裡卻有一個小姑娘,她坐在山石,捧著一部詩集,讀得津津有味,正眼兒也不向棧道那邊一瞧。
  這小姑娘約莫十四五歲年紀,長得眉清目秀,嬌小玲瓏,她對當前這等奇妙的劍術,毫不動心,只在聽到長孫兄妹唱和之時,才稍稍停了一停,心中暗想:「泰哥讀了這麼多年的書,做米做去,卻還是只能做打油詩,不過,這首即景的臼描詩,還算脫俗自然,也難為了他了。」
  兩兄妹在棧道之上,瞬息拆了三五十招,哥哥漸漸佔了上風,將妹妹迫得了忙腳亂,長孫壁叫道:「婉兒,你怎麼不來幫我?」長孫泰叫:「留心,這一招白虹貫日,拆得不好,不死必傷!」長孫壁用了一招「回風舞柳」,嬌軀輕擺,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過了長孫泰這當胸一劍,大呼小叫著:「婉兒,你再不來,我今日可要敗在哥哥手下啦!」這小姑娘仍然只是微微一笑,動也不動!
  長孫壁卻是心念一動,哈哈笑道:「好靈精的丫頭,不上當啦!」往口她用這個法幾,婉兒必定前來相助,今番才一次不靈。」
  這小姑娘覆姓上官,名叫婉兒,聞言笑道:「好姐姐,我正在做今日的詩課,恕我不陪你們練劍了。」原來她已看破長孫壁的心思,那是故意詐敗,好誘她一同練劍的,看她適才那一招「回風舞柳」之妙,劍術實不在她哥哥之下。
  兩兄妹一笑罷手,從架空的棧道上跳下來,長孫壁道:「你整大只是掛著作詩,再過幾年,只怕王、楊、盧、駱這四位大詩家見到你,也要拱手臣服了!」王是王勃,楊是楊炯,盧是盧照齡,駱是駱賓王,並稱初唐四傑,詩名籍甚,風靡一時。
  上官婉兒卻似意殊不屑,微笑說道:「四傑之中,王勃小有才華,其他三人也不見若何特出,尤其那駱賓王,最喜用數字入詩,故意賣弄,什麼『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什麼『小堂綺掌三千萬,大道青樓十二重』。囉哩囉唆,我最不喜歡。他的文章比他的詩好得多。」
  長孫壁咋舌笑道:「好大的口氣,當今皇帝在位,聽說要開設女科,這個自古以來的第一個女狀元,必將非你莫屬了。」上官婉兒又是微微一笑,意態之間,更是不屑。
  長孫泰笑道:「壁妹,你這話說錯了。婉兒可要惱你瞧不起她呢!」長孫壁怔了一怔,隨即意會,縱聲笑道:「不錯,想這普滅之下,誰配來考我們的婉兒?若是將來果有女科的掄材大典,婉幾要做就只能做主考,可絕個能貶低身份去考狀元。」長孫泰道:「聽說上官伯母生你的時候,見天神夢送一把玉尺,一把大秤來,你左乎執尺,右手掌秤,天公早已注定了你要衡量天下的才人!」上官婉兒惱道:「別訂玩笑啦,我即算有心去衡量天下之士,也不屑做武則天的主考官!」
  長孫泰眼珠一轉,尷尬笑道:「不錯,武則天算得什麼真命滅子,她只是篡奪大唐皇位的女魔王!好,咱們不提她啦。婉幾,你剛才做的詩念給我聽聽,好麼?」上官婉兒拋開詩卷,翹首長空,緩緩念道:
  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余。
  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欲奏江南調,貧封薊北詩。
  書中無別意,但悵久離居。
  詩中一片優郁的情懷,好似在懷念遠人,不能自己。長孫泰呆呆發愕,心中想道:「她來到我家之時,只有七歲,七歲的孩子能懂得什麼?即算十四歲的姑娘,也不應有這種心事。」瞧瞧上官婉兒的臉色,覺得奇怪極了!
  長孫壁讚道:「請詞麗句,飄逸絕俗。好詩,好詩!只是愚姐有一事不明,倒要請教。」上官婉兒道:「姐姐請說。」長孫壁笑道:「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余,不知賢昧所思的,是洞庭湖濱哪一位有福氣的兒郎?」
  上官婉兒笑彎了腰,扭首長孫壁道:「姐姐你怎麼這等油嘴滑舌,無理取鬧?我是借湘君、湘夫人的典故,在懷念大舜皇帝呀!」舜帝南巡,死於蒼悟之野,(蒼梧不是廣西的那個蒼梧縣,而是山名,在今湖南省寧遠縣東南,又名九疑山)。他的后妃湘君、湘夫人哭他,血淚染成了斑竹,稱為湘妃竹。上官婉兒這兩句詩,惜用這個典故來懷念先帝,以表故國之思,本來也講得通,但長孫泰卻總是疑心不釋,心中宣在琢磨:「婉兒,她,她在思念誰呢?」
  長孫壁笑道:「這樣解法,實在出乎我的意外,呀,你的詩太含蓄了,簡直比爹爹所教的劍法還要難懂,我自認笨人,不敢和你再談詩了,來,來,來!你今日還沒有和我練劍呢!」
  長孫泰為婉兒這首詩感到奇怪,上官婉兒卻為長孫兄妹定要迫她練劍而感到奇怪,心中想道:「我性喜文學,不近武功,他們不是不知,卻為什麼老是纏我練武?」疑心一起,七年來壓在心頭上的疑雲,越來越重了!
  上官婉兒的祖父和父親都是唐朝的大官,在她七歲那年,有一天她家的老僕人王安和她的乳母突然帶她離開京都,送她到長孫伯伯家裡。到了長孫家中,才告訴她,她的祖父和父母己死了,要她從今以後,好打聽長孫伯伯的教誨。她的祖父上官儀是太子太博,父親上官庭芝也是宮廷中的文學侍從,經常在宮中住宿,不大回家。他們是如何死的,上官婉兒自是不知,但她卻消清楚楚的記,就在她離家的那一天早上,她的母親還是好好的,正要進宮去探望她的父親,為什麼王安不等母親回來就抱她走了,她母親又怎的會突然死了?王安告訴她說,那是因為宮中發生了厲疫,她的祖父、父親暴病而亡,她的母親入宮探病,染上厲疫,亦告不治。他要她趕快離開京都,就是要避開那一場可怕的厲疫。王安是他家幾十年的老僕人,忠心耿耿,上官婉兒那時年幼,自然不會懷疑王安說謊。可是年紀漸長之後,疑心也就漸漸增長,她記起了出走之時,王安和乳母的神色都顯得慌忙和緊張,幾乎什麼東西都沒有收拾,即算逃避歷疫,也不該如此!還有,長孫伯伯是她父親最要好的朋友,為什麼這七年來總不肯帶她回鄉去祭掃她父母的墳墓。可惜她懂得這樣疑心之時,王安和乳母也早已死了。這些疑團就一直留在心裡。
  另外還有一個更大的疑團——
  她的長孫伯伯雙名均量,文武全才,太宗李世民在位之時,他曾做到殿前檢點之職。其後高宗繼位,武後掌權,他即掛冠求退,在劍閣之上結廬隱居。上官婉兒七歲來到他家,如今十四歲了。這七年中,長孫均量對她真是愛護備至,視同已出,叫她和自己的兒女一道,日間習武,夜間習文,特別是教她武藝之時,簡直比教兒女還要用心。
  可惜上官婉兒性喜文學,不近武功,常令長孫均量失望。上官婉兒還記得有一個晚上,她寫了三首新詩,給伯伯評閱,長孫均量拍案叫絕,卻忽而長歎口氣道:「你若專心文學,定可成為天下第一才女,唉,我卻但願你不要這樣聰明才好,你做出這樣的好詩,叫我又是歡喜,又是傷心!」上官婉兒甚是不解,尷尬笑道:「泰哥壁姐傳你的武功,我傳你的文學,你老人家在義武兩方面都有傳人,豈不也好?」長孫均量默然半晌,喟然歎道:「你的才華學問現在已遠勝於我,豈止只是我的傳人?可惜詩句雖工,對你究無大用,劍術難以速成,明日起你兼練暗器吧。」說來說去,還是要她用心練武,而且臨走之時,上官婉兒還隱約看到她的伯伯眼中蘊淚,如有重憂。
  幾年來上官婉兒百思莫解,長孫伯伯要她文武雙修,那自是一番好意,然而卻也不必那樣傷心!「我一個女孩兒家,要這樣好的武功做甚?」上官婉兒想是這樣的想,為了順從伯伯的意思,她還是每大跟長孫兄妹練武。個過卻常常在練武的時間,悄悄躲在一旁,讀她心愛的詩篇。長孫兄妹拿她沒法,只好想盡法兒,誘她練武。
  如今長孫壁義磨著她練劍了,而且這幾天來都要她練一出手就令敵人傷殘的劍法,上官婉兒搖頭笑道:「我但求習武強身,不想學這樣霸道殺人的本領。」長孫壁輕撫她的頭髮,微笑說道:「你忘了今是爹爹一年一度對我們的考較之期麼?來,來,來!
  你最少也得學會刺穴的連環三劍!」上官婉兒這才驀地想起,今日不但是長孫伯伯考較之期,而且是她父母的忌辰,長孫伯伯挑選這個口子作為一年一度的考期,不知其中可有深意?
  天上突然飛來兩隻兀鷹,雙翅展開,幾達一丈,上官婉兒一看,原來這兩隻兀鷹正在追逐山中野兔,上官婉兒笑道:「好吧,我就練一手暗器的功夫,也好救這隻小白兔的性面。」乎腕一抬,一柄匕首似電般的射出,長孫泰叫道:「取它左目」蒼鷹應聲而落。長孫壁跑去一看,但見那柄小匕首果然洞穿了蒼鷹的左目,深深刺入了它的頭骨,將它釘在地上。
  長孫泰拍手讚道:「好一個百步穿楊的神技。再取這只蒼鷹的右目!」這只蒼鷹甚有靈性,似是知道遭逢強敵,貼地低飛,借那削壁峻崖,掩護自己,猛然間一伸鷹爪,抓起一隻小兔,雙翅一騰,就想飛下山谷。上官婉兒見它如此凶殘,眉頭一皺,匕首疾飛而出。
  忽聽得呼的一聲,一條黑影突然從岩石後跳了出來,把上官婉兒的匕首接到手中,剎那間,鷹沉谷底,人到跟前!
  上官婉幾抬頭一看,但見面前站著的是一個虯髯大漢,他接匕首的本領已是令人吃驚,而更令人震駭的是,他還背著一個華服老者,居然能在棧道上跳躍如飛,還接了她的匕首!
  那漢子雙目一張,朗聲問道:「長孫均量可是住在這兒?」長孫泰忽地邁前一步,失聲叫道:「你背的可是鄭溫伯伯?」鄭溫是朝中的御史大夫,與上官婉幾的祖父同是一殿之臣。上官婉兒睜眼一瞧,只見他背上的那個老人緊閉雙目,面如金紙,看他相貌,依稀記得正是她幼年之時,那個常來她家,與她祖父談詩論文的那個鄭溫!
  長孫泰話聲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什麼,是鄭大哥來了麼?」人影未見,聲音卻如在耳邊,那虯髯大漢急忙放下老人,直挺挺的跪在地上,自報姓名:「通州李元專誠拜謁,懇求長孫大人救鄭大人一命。」李元雖然未見過長孫均量,但聽得這種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已知道必是長孫均量無疑。
  話語方停,人影已到。來的果然是長孫均量,他已六十有多,雙鬢盡白,仍是健爍非常,雙眼神光炯炯,打量了李元一眼,立即說道:「李兄快快起來,鄭大人與我數十載知交,我焉能不救?待我看看受的是什麼傷?」
  忽然間,只見長孫均量面色大變,伸手一抓,抓著了李元的胸脯,雙指一劃,聲如裂帛,登時把李元的胸衣撕開,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不但大出長孫兄妹意外,李元更是吃驚非小,連忙叫道:「我是保護鄭大人入蜀的鏢師,老先生休要誤會!」
  長孫均量垂手長歎,說道:「我不是對你疑心,我是對那兩個魔頭疑心,鄭大人在朝為官,絕不呵能與他們結有冤仇,他門為什麼這等狠心辣手!」把鄭溫的頭髮撥開,只見左右兩邊的太陽穴上,都有一個針孔般大小的傷口,好不容易才看得出來。
  長孫均量又道:「你再看看你的胸膛!」李元俯官一瞧,但見兩旁乳災穴之下,都有一個金錢般大小的紅印。登時面如死灰,蹲在地上。
  長孫兄妹和上官婉兒不勝駭異,圍卜來看,只聽得李元顫聲問道:「我們中的,是不是毒觀音和惡行者的暗器:透穴神針和碎骨錢鏢?」長孫均量黯然說道:「事已如斯,老夫只好實話實說,鄭大人中的是透穴神針,你中的是碎骨錢膘。是否能夠解救,老夫殊無把握,只有盡力而為。」
  李元忽地一聲慘笑,躍起說道:「觀音勾魂,行者奪命,中了這兩個魔頭的暗器,我亦自知兀藥可醫。老先生不必寬慰我了。只是我保護鄭大人入蜀,未能盡職,死難瞑目。尚望老先生為鄭大人了來了之事。」
  約在十多年前,江湖上出現了男女兩個魔頭,男的是個頭陀,善使天罡刀法,另有一種極厲害的暗器,叫做碎骨錢鏢,雖然是普普通通的金錢鏢,但被他用毒藥煉過加上內功運用,所中之兒骨碎筋析。而且最奇的是,初時並無痛楚,藥性蔓延,筋骨腐蝕,全身的骨骼就像給白蟻蛀空一樣,到胸骨碎裂之時,便是神仙也難活命!那女魔頭更利害,她擅用梅花針射人穴道,這梅花針也是用毒藥煉過的,循著穴道,攻至心頭之時,神仙難救。因為這兩個男女魔頭心狠乎辣,故此被稱為惡行者與毒觀音。十年前各正派門下,曾聚集了數十高手,田攻他們,將他們逐到漠北。十年來銷聲匿跡,從未有人在中土見過他們。卻不料而今竟然在此出現。一出手就傷了朝廷的向宮和保護命官的鏢師。
  長孫均量也是十年之前,參加過圍攻他們的高手之列,這時越想越奇,再審視了一下李元的傷勢,說道:「你的傷勢較輕,未必全然絕望。這事情有蹊蹺,你們是怎麼碰到這對魔頭的?」
  李元道:「鄭大人奉命到巴州來探望太子……」長孫均量道:
  「什麼,太子竟在巴州?」李元道:「章懷太子已被廢了,被貶巴州,也將近半年了。」長孫均量恨恨說道:「先太子被毒,今太子被廢。哼哼!虎毒不食兒,看來武則天的心腸,竟比虎狼還狠!」原來先太子李弘是武則天的大兒子,有一天在合壁宮你,忽然莫然其妙的死掉,死時七竅流血,為狀極慘,宮廷中流言蜚語,都說他是被武後毒死的,現在的太子名叫李賢,因為反對武則天的施政,遂被潑立,當時曾昭告天下,不過長孫均量因為隱居劍閣,卻還未知道他已被貶巴州。
  上官婉兒聽得毛骨聳然,心中想道:「怪不得長孫伯伯常說武則天是個女魔王,當真是比惡行者和毒觀音這兩大魔頭還更可怕!」
  李元續道:「我在洛陽開設鏢局,鄭大人以前做監運,常常請我保鏢,很有交情。這次他奉命到巴州探望太子,我知道蜀中新近出現了幾處巨盜,自願護送他到巴州,一路上連小賊也沒遇上個,方自慶幸;那料昨日到了廣元,距離劍門關約莫有三十多里的處所,那裡地形險峻,山道崎嶇,我在前面開路,忽聽得山上一聲怪嘯,回頭一望,只見鄭大人已跌倒馬下。
  我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撥轉馬頭,回身來救,那知就在這瞬息之間,我的坐騎忽的一聲長嘶,將我拋起,同時從樹林中飛出了幾枚錢鏢,我人在半空,無論如何也躲閃術了,恃著自己有鐵布衫的功夫,硬衝而過,看鄭大人時,他已是昏迷不醒。
  我們那兩匹馬則癱在地上,竟像給人用重手法擊斃一般,但又看不出是中了什麼暗器。我知道是遇上了絕頂的高手,正準備拼了性命和強人死戰,可怪的是,強人竟沒現身,但聽得林中怪笑之聲,越離越遠,片刻之間,就好像到了數里之外!」李元似是餘悸猶存,停了片刻,方始顫聲接下去道:「我哪裡還敢追趕!我仔細審視,鄭大人身上一無傷痕,但摸他脈息,又分明是重傷之像。荒山野嶺,無處求醫,好在我記得鄭大人說過,說長孫大人就在劍閣隱居,沒奈何我只好來求你了。呀,想不到竟是毒觀音和惡行者這兩大魔頭!更想不到我中了碎骨錢鏢,自己一點也不知道!」
  上官婉兒聽了,但覺這件事情離奇之極,那兩個魔頭既非劫財,亦無宿怨,怎麼無端端的向一個朝廷命官施展殺手!看長孫均量時,只見他眼珠閃動,似乎也正在琢磨這件離奇難解的事情。
  過了半晌,李元歎口氣道:「我也不指望活了,但鄭大人來了之事還望老先生幫忙。」長孫均量道:「什麼未了之事?」李元道:「天後托鄭大人送給廢太子的書信還未送到巴州,聽鄭大人說人後對廢太子思念得很,貶他到巴州乃是不得已之事,讓人子得這一封信,也好讓他安心。」
  長孫均量「哼」了一聲道:「貓哭老鼠假慈悲!武則天恨不得把李向宗室,全部斬盡殺絕,連自己的兒子也不放過,我就不信她對太子還有半點慈母之心!」
  李元不敢作聲,長孫均量忽道:「是武則天自己的主意,剛鄭大人上探望太子的,還是鄭大人自己上疏求去,然後武則天再派遣他的?」李元道:「我不知道!」長孫均量沉吟說道:「我看九成是鄭大人自己上疏請求許他去探望太子的。」忽地高聲叫道:「定是這樣,那兩個魔頭是武則天派遣來殺鄭大人的!」這推想太過奇怪,連上官婉兒也覺難以置信,但看長孫均量的神情,卻是說得十分肯定。
  李元正自惴惴不安,忽見長孫均量面色大變,顫聲說道:
  「泰兒、壁兒、婉兒,你們趕快回家,只怕這兩個大魔頭就要來了!」
  長孫壁道:「爹爹,你怎麼知道?」長孫均量看了李元一眼,似是有話想說,卻又不忍出口。李元愕笑道:「這時候還有什麼顧忌?我給老伯說了吧。想那兩個魔頭何等功夫,若然要取我與鄭大人的性命,那真是易如反掌!然而他卻故意讓我們逃生,這,這——長孫壁道:「這什麼?」長孫均量接口說道:「這是故意要讓李大哥逃到咱們家來。」
  李元歎口氣道:「這兩個魔頭用心惡毒,可惜我當時想不到是他們,要不然我也不會來連累老伯了。如今經老們點醒,我才知道上了他們的圈套,做了他們的引路之人!」長孫均量道:
  「李兄不必引咎,我早蓄意要鬥鬥這兩個魔頭了。看這情形,那兩個魔頭是武則天派來的,更無疑了!」
  上官婉兒道:「為什麼?」
  長孫均量道:「武則天篡奪了李唐帝位,自古以來,從沒有女人做皇帝的,這真是一大妖孽。皇帝子孫,前朝大臣,十之八九都是效忠唐室,不願臣服於她,她當然也知道我們這班人暗中反對她,所以歷年來所作所為,極盡誅鋤異己的能事。試想連兒了郁可以毒殺,還有誰不能殺?故此我料想鄭人人必定是自己上疏,求她准許人探望兒子,她知道鄭大人心存李唐正統,於是就暗害他。」
  上官婉兒道:「她若要殺鄭大人,何須這樣費事?而且還托鄭大人帶信給她的兒子?」長孫均量道:「這正是她手段高明之外,故作偽善,籠絡人心。我是前朝大臣,她一掌權,我便隱居不仕,想來她早已恨我切骨。哼,那兩個魔頭一定是她差遣的!」
  這七年米,長孫均量幾乎每日都向上官婉兒說武則天的壞話,教兒女仇恨女皇帝。上官婉兒如今聽了他這番推想,雖覺有點牽強,也信了七八成,只是有一點不大服氣:「男人女人都是一樣的人,為什麼男人做皇帝則滅公地道,女人做了皇帝就要被罵為妖孽?」當然這個想法,上官婉兒只是留在心裡,斷不敢在長孫伯伯的面前吐露出來。
  上官婉兒正在自思自想,只見長孫均量面向著兒女說道:
  「泰兒,壁兒,你老父的性命也許過不了明朝,故此我如今多費唇舌,把話說明,好叫你們知道誰是咱家的大仇人。好,如今話已說明,你們趕快回家去,不論有什麼事情,都不可以出來。
  婉兒,你稍懂醫道,將鄭大人搬回家去,用消毒散外敷,玉露九開水內服。李兄,你——」李元叫道:「我中了碎骨錢鏢,性命過不了三關,反正是死,就與你一同與那兩個魔頭拼了!」
  上官婉兒與長孫兄妹回到家內,剛剛將玉露丸調水灌鄭溫服下,便聽得長孫壁噓聲說道:「來了,來了,那兩個魔頭真的來了!」
  上官婉兒從門縫張望出去,但聽得兩聲怪嘯,一聲量大音宏,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另一聲卻如黃鶯出谷,清脆非常,刺入耳膜,令人神飄意蕩。看消楚時,山坡上己來了一男一女,男的是個披頭頭陀,虯髯如戟,相貌猙獰;女的頭纏白巾,打了一雙蝴蝶結了,長眉入鬢,姿容冶艷,蕩意撩人。這一男一女,不問可知,自是惡行者和毒觀音了。
  惡行者怒吼如雷,身形一現,就衝著長孫均量喝道:「老匹夫,原來你還沒死,洒家來索十年前的舊債了!」那毒觀音卻嬌聲嚦嚦的說道:「長孫先生,十年來見,你老人家健爍如前,可喜可賀。好在你沒有死,若是死了,那才叫我傷心呢!想當年,你率數十高手圍攻我們,可惜人多混戰,我還未得好好領教你的峨嵋劍法,今日幸會故人,得償宿願,快慰何如!」長孫均量冷冷說道:「要上便上,何必多言,老夫等候你門尋死,也等了十年了!」
  毒觀音微笑說道:「是麼?既然如此,我可有一事要提醒你老先生,十年前你們人多勢眾,要把我置於死地,該想不到我還活到今天吧?今天你孤身一人,要想像我當年一樣的脫身而走,恐怕萬萬不能了!你對家人子女交代了後事沒有?有什麼未了結的事要小妹效勞麼?」殷殷垂問,竟似對老朋友一般,十分關懷。
  長孫均量給她氣得七竅生煙,嗖的一聲,拔出了青鋒寶劍,只見那毒觀音斜眼一瞥,又是「格格」一笑,說道:「原來你不是孤身一人,還有個朋友在這兒。哎喲,我道是誰,原來足李大鏢師。你中了我師兄的碎骨錢鏢,你知道麼?你不動怒,不勞神,還可以活到後天,聽我的話,好好的躺在床上等死吧,這樣死也死得舒服一些。若然你還要打架,一動真力,全身骨碎,呀,那才是痛苦非常哩!我一片好心,指點於你,不聽良言,後悔莫及!」
  李元大怒喝道:「好狠毒的女魔頭,鄭大人與你何冤何仇,施此辣手!我今日拚了粉骨碎身,也要鬥你一鬥!」毒觀音縱聲長笑,說道:「好漢了!我平日殺人,從來不講道理,今日看在你這點硬份,破例和你說說。你問我為什麼要殺鄧大人嗎?那是天後和我的一片好心,天後說鄭大人白髮蒼蒼,萬里迢迢,西行入蜀,僕僕風塵,太辛苦!所以我才奉送他兩枚透穴神針,省得他要多走一段棧道的奔波之苦!」
  長官婉兒聽得分明,心頭一震,想道:「長孫伯伯果然沒有料錯,這兩個魔頭,當真是武則天派來的!」但隨即心上又起了淡淡的疑雲。看這毒觀音裝模作樣,說東話西,這一番話,竟似是有意說給長孫均量聽的!想武則天要她暗殺大臣,這事何等秘密?怎的她卻好似怕人不知,先行吐露?
  長孫均量早已認定是武則大的主使,聽了此話,暴怒喝道:
  「武則天是人魔頭,你們兩個是小魔頭,大魔頭我難奈她何,今日先和你們這兩個小魔頭拼拼!惡行者,毒觀音!你們是一齊上還是半輪戰?」毒觀吝格格笑道:「十年前你們恃多為勝,何曾講什麼江湖硯矩了?不過看在你年老份上,讓你和師兄先鬥,省力一點,到你將近筋疲力竭之時,我再想一個好法兒,給你送終,計你少受痛苦!」
  惡行者亮出戒刀,叫道:「對這老賊,何必慈悲?師妹,你給我掠陣,讓我一刀將他斫掉便是!」一聲大喝,戒刀疾起,摟頭便斫,長孫均量一個「盤龍繞步」,長劍抖處,劍光閃爍,刷的便是反手一劍,這一劍連閃帶攻,步法和方位都恰到好處,正是長孫均量的乎生絕學,按說惡行者戒刀定然斫空,而他那一劍惡行者非中不可,哪料惡行者手臂一伸,骨骼格格作響,驀然問他的手臂好像突然長了幾寸,刀鋒一轉,竟然劈到長孫均量的胸前。高手比鬥,只爭毫黍,惡行者這一絕招,大出長孫均量意外。幸而他的劍學精湛,長劍一披,但聽得「噹」的一聲,火星飛濺。長孫均量虎口疼痛,那惡行者也踉踉蹌蹌的倒退幾步。
  毒觀音嬌笑道:「師兄個可輕敵!長孫先生是太宗皇帝賞識的人,昔非武功超絕,怎做得到殿前檢點?」惡行者一聲怒吼,又再撲上,刀光閃閃,刀風呼呼,他那路天罡刀法乃是汲剛猛的刀法,片刻之間,就把長孫均量籠罩在刀光之下!上官婉兒在門縫裡偷瞧,直嚇得手心淌汗,看長孫兄蛛時,雖然也在緊張的偷看,們卻不怎樣驚惴。長孫壁低聲說道:「這惡行者還未知道我爹爹的厲害,我爹爹的劍法專能以靜制動,以逸待勞。」
  再過片刻,但見惡行者連聲怒叫,一刀緊過一刀,有如巨浪狂飆,連番捲到。但看長孫均量,卻是氣定神閒,在刀光籠罩之下,兀立如山,任他浪驟風狂,絲毫不為所動,一柄青鋼劍,夭矯如龍,在如山的刀影之中,直透出來,不疾不徐,有如流水行雲,極得軒靈翔動之妙,鬥了約半個時辰,兀自不分勝負。陡然間,忽聽得長孫均量一聲長笑,一道劍光,衝破千層刀影,反罩下來,頓時間,劍花朵朵,又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飛灑下來。惡行者一聲厲叫,但聽得一片錚錚聲響,原米他已發出了碎骨錢鏢!
  但見長孫均量身回勢轉,兩枚碎骨錢鏢貼著肋旁,倏然穿過;接著一樣利劍,將奔向太陽穴的一枚錢鏢磕開,立即腳尖一點,施展輕功提縱術「一鶴沖天」的絕技,將品字形飛來、奔向下盤的三枚碎骨錢鏢也一併讓過了!
  屋內的長孫兄妹看得驚心動魄,只聽得毒觀音高盧喝采,讚道:「長孫先生,閃避暗器的功夫,要推你獨步武林了!」長孫均量「哼」了一聲,目光注定惡行者的手臂,說時遲,那時快。
  只見他微一抖手,怪聲搖曳,又是三枚錢鏢,聯翩打至。毒觀音的說話,是故意想引長孫均量分心,長孫均量可不上當,凝神應敵,辟清錢鏢米勢,一個「鐙裡藏身」閃過第一錢鏢,反劍一蕩,迎向第二枚錢鏢,霎然間,「錚」一聲,第三枚錢鏢竟是後發先至,與第二枚一擦,立即改了方向,閃電般的斜飛勁射,襲向長孫均量頸後的「中注穴!」長孫均量霍地一個「鳳點頭」,但覺涼風掠頂而過,無暇審視,劍把倒翻,將第二枚錢鏢打落。
  只聽得毒觀音哈哈大笑,這時長孫均量才發覺自己的頭髮。
  已被鋒利的餞鏢削去一縷,長孫均量勃然大怒,喝一聲:「來而不往非禮也!」往暗器囊中一探,一揚手也飛出了三柄匕首,同時身形疾起,一招「天河倒掛」,長劍凌空擊下,幾乎與那幾柄匕首,同時到達!
  惡行者料不到長孫均量米得如此之快,他一招「八方風雨」,剛剛將那三柄匕首擊落,長孫均量的長劍已刺到胸前。但聽得又是「噹」的一聲,火花四濺,長孫均量趁著他那招「八方風雨」招數己老,如同強弩之未之際,猛的凌空下擊,一劍震開他的戒刀,抖手之間,劍尖疾點他身上的三處大穴!
  惡行者連連吼叫,有如狼曝,伏在地卜滾翻,翻出三丈多遠,一個「鯉魚打挺」躍了起米,居然又是一把錢鏢打出。原來惡行者和毒觀音部有「移宮換穴」的功大,大穴雖被刺中,卻只不過受了外傷,並未能制他死命!
  但見錢鏢疾至,有如冰雹亂落,長孫均量料不到惡行者竟有這樣的功夫,被他打得手忙腳亂。幸而長孫均量的內功、輕功和償還法都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或用袖拂,或用劍劈,或以俊巧的身形避開,惡行者那一把錢鏢,竟然無奈他何。可是長孫均量也已累得喘氣了。
  就在此時,毒觀音忽地格格一笑,移步向前,說道:「長孫先生好本事,讓我也來領教。我的透穴神針和他的碎骨錢鏢大不相同,透穴神針細如牛毛,射出之時無聲無息,甚不好擋。長孫先生,你可要多些小心才好!」說的話毒辣無比,但卻語意殷殷,關懷備予。上官婉兒聽得毛骨聳然,心道:「這女魔頭貌美心狠,果然不愧毒觀音的稱號!」
  毒觀音那「小心」兩宇剛剛出口,手腕倏翻,把劍一揮,其疾如電,刷的一招「龍女穿針」便奔長孫均量的「肩井穴」疾刺。這一招驟然發難的凌厲劍招,換是他人,非立即斃於劍下不可,幸而長孫均量早知道毒觀音的鬼魅伎倆,見劍光一閃,立即肩頭一聳,毒觀音的長劍刺了個空,劍尖恰恰從離肩三寸之處守過。長孫均量刷地一劍戳下,這一劍老辣非常,拿捏時候。恰到好處,長孫壁在門內瞧得喜形於色,心中暗道:「這一劍準能把這女魔頭的手臂切下!」
  已知這兩人的劍法都是神奇莫測,長孫壁心念方動,但見劍光連閃,毒觀青一聲嬌笑:「好俊的身手,好俊的劍法!」劍光人影之中,長孫壁看也看不清楚,他們兩人己交換了四五辣招,倏然間又由合而分,抱劍對立。
  但聽得毒觀青縱聲長笑:「長孫先生、這回你可當真要小心了!」長孫均量虎目圓睜,驀地一聲大喝,光發制人,長劍如風。
  欺身疾進,「金雞奪粟」「哪吒鬧海」,一連兩記殺手神招,上刺雙目,下刺胸膛。毒觀音一聲嬌笑,略一晃肩,輕飄飄的隨著劍風直晃下去,倏地反手一劍,喝一聲:「著!」劍光中雜了幾枚透穴神針,同時射出!
  長孫均量早料她有此一著,他那兩招殺法雖然凌厲,實是攻中帶守,嚴密非常,一見勢頭不對,三尺青鋒,早就圈了回來,儼如湧起了一國護身的銀虹,但聽得嗤嗤聲響,毒觀音那幾枚透穴神針,一人劍光圈裡,已被絞成粉屑。長孫均量冷冷笑道:「透穴伸什,不過如斯!黔驢技盡,何余老夫!」
  毒觀音面色一沉,隨即又嬌笑道:「我不笑你井底之蛙,你反笑我黔驢技盡,我縱是一片慈悲,也不能不施展殺手了!」長劍縱橫揮霍,疾如風雨,透穴禪針,也不斷的雜在劍光之中發出。但見她手指連彈,有時聲東打西,有時指南打北,嗤嗤之聲,不絕於耳。長孫均量凝禪對付,仗著極精純的聽風辨器之術,聽那極微細而又極混雜的嗤嗤聲響,有時也弄不清她的方向,不禁心神漸亂。
  長孫均量與惡行者惡鬥之時,已耗了不少真力,這時為廠抵禦那透穴神針,只有施展內家真力,將劍光盡量展佈,變成護身的光綱,更是耗費精力。毒觀音不但暗器厲害,劍法亦極凌厲。只攻不守,威力更強。斗了五十米招,已是搶了上風,迫得長孫均量連連後退。毒觀音如影隨形,步步緊迫,劍劍不離長孫均量要害,驀然間一聲笑道:「老頭兒,今日你的死期到了!」
  長孫均量與毒觀音激戰之時,惡行者已調勻呼吸,理好創傷,這時正攔著長孫均量的退路。毒觀音那一盧長笑,正是給他的暗號,笑聲一發,惡行者立即騰身飛起,錚錚錚,三枚碎骨錢鏢先發,隨即戒刀劈下;而與此同時,毒觀音手掌一揚,把掌中的數十枚透穴神針,一齊射出,儼如一蓬銀雨,當頭罩下!這一來,長孫均量被兩大魔頭前後夾攻,縱有天大神通,也難活命!
  就在這瞬息之間,忽聽得一聲狂笑,接著一聲慘呼,一條黑影,疾如奔馬,忽地撲在長孫均巨身上,替他擋了那一蓬透穴神針,反腳一勾,又把惡行者勾跌,這人正是鏢師李元,他拼了性命,護友傷敵,兩大魔頭,也不禁大驚失色!
  門內的長孫兄妹與上官婉兒亦是大驚失色,長孫泰「砰」的一拳,打開大門,再也顧不得老父的吩咐,衝了出來,但聽得毒觀音一聲厲笑,拖了惡行有跳撒那橫過山谷的架空棧道,疾奔而下,轉瞬之間,不見蹤影。李元躺在地上,身體插滿銀針,死狀極慘!父親面色慘白,不知有否受傷?
  長孫均量招了招丁,把一雙兒女喚到跟前,說道:「你們把這位義士埋了,記著以後年年今日,給他上墳」」回過頭來,對上官婉兒說道:「婉兒,你和我到屋子裡麼說話。」神情沉重之極,看來是有極重大的事情吩咐。
  上官婉兒心中六上八落,和長孫均量回到家中,長孫均量先看那躺在床上的鄭溫,鄭溫微竹喘息,仍然未醒。長孫均量淒愴說道:「老朋友,我顧不得你了!」隨即把大門緊閉,緩緩說道:「婉兒,這事情我本想再過兩年,待你成年,再告訴你,現在是等不及了。」上官婉兒驚道:「怎麼?」長孫均量道:「我已中了兩枚透穴神計,縱是不死,亦成殘廢,而且非有十年之力,不能恢復武功。這還是義士李元,替我擋了一擋,才能僥倖逃生。」上官婉幾「啊」了一聲,驚得呆了。長孫均量續道:「為了防備那女魔頭冉來,明日我便搬家,我與你只有今日相聚了。」上官婉兒道:」伯伯搬到哪裡,侄女自當隨去侍奉。」長孫均量道:「不,不是我不要你,你有更緊要的事情麼辦。」
  上官婉兒心頭狂跳,暗暗猜到這必定和她的身世有關,果然長孫均量說道:「婉兒,你知道你祖父和父親是怎樣死的?」上官婉兒道:「聽王安說,是厲疫死的,」長孫均量歎口氣道,「不錯,那是一場厲疫,武則天便是播疫的女魔。這一場所疫害死唐室無數王孫貴族,義士忠臣,也害死了你的祖父、父親!他們都是武則天殺掉的!」
  七年來的疑團倏然挑破,端的有如晴天霹靂,震得上官婉兒幾乎失了知覺,呆呆的望著長孫均量,竟自哭不出來。
  七年來長孫均量在上官婉兒面前,反覆的數說武則天的罪惡,已不知說了幾千萬遍,上官婉兒對武則天自無好感,但她自負是超越男兒的女中才子,故此對於一個能壓倒天下男人,做到女皇帝的武則天卻也禁不住在心底裡暗暗佩服,然而料不到這個既令自己憎恨,義令自己佩服的女皇帝,竟是自己的殺父仇人!
  長孫均量撫著上官婉兒的頭髮,緩緩說道:「七年之前,你的祖父上官儀官拜西台恃郎,父親上官庭芝是太子伴讀,那時先太子李弘還在,看不過武則天欺壓他的父皇,更恐懼母親專權,行將篡奪李家的大下,因此寧願冒不孝之名,暗中勸父皇廢立母后,並和一班親信的大臣商議,準備一舉盡殲母后的黨羽,高宗皇帝給太子說動,叫你祖父起草廢立的詔書,那料事機不密,被武則天知道,深夜搜宮,當著高宗皇帝面前,在你祖父身上將詔書搜出,第二日你祖父、父親就並遭誅戮,你母親也被沒入宮中為奴,你本來也將不免,幸得王安早知消息,才帶你逃出來!」(據唐史所載,上官儀父子被殺後,上官婉兒也被沒入宮中為奴,至十四歲時,始被武則大發現其才,命為記室,十分重用。但上官婉兒天才橫隘,幼負詩名,武則天何以至她十四歲時始發現?治史者亦有人懷疑。我寫上官婉兒這七年中避難長孫均量之家,當然是「小說家言」,不能作為信史,但也是根據這個懷疑出發的。)
  上官婉兒道:「我的母親……」長孫均量道:「王安說你母親也在厲疾中死去,那是免你傷心。」上官婉兒想起祖父、父親慘遭殺戮,母親入宮為奴,更是死不如生,心如刀割,拚命咬著嘴唇,不使滴下淚來,向長孫均量叩了三個響頭,悲聲說道:
  「大恩不言報,大痛不徒悲。伯伯的大恩大德,我個生是無法報答的了,但願能手刃這個禍害天下的女魔王……」長孫均量展眉笑道:「若能如此,我和天下的忠臣義士,都要感謝於你,也不枉我這幾年來的心血了。」上官婉兒淒然說道:「如今我才知道伯伯的苦心,可惜我一向不聽你的教誨,沒有學到你的武功。」長孫均量道:「幹這等大事,最要沉著堅毅,也不是徒恃武功的。壁兒、泰兒的劍法比你強,但若說到要刺殺萬乘之君,他們就挑不起這副擔子!好,婉兒,你今日就走吧,我這柄隨身的寶劍送給你了。」解下寶劍之時,同時掉下了一封信。
  那是武則天托鄭溫交給廢太子李賢的書信,李元再轉托長孫均量轉交的,長孫均量恨恨的將那封信拾了起來,正待把它撕個稀爛,以洩心頭之憤,上官婉兒一時好奇,道:「且瞧瞧她寫些什麼?」長孫均量道:「也好,就讓你認得這女魔王的字跡,將來或許有用。」
  上官婉兒將信拆開,只見上面寫道:「字付賢兒如晤:你幼好讀書,本當嘉許。所惜者你不知活讀古占書,而反為古書所同,你應知先皇之道,未必能行於今世,若使你為帝,泥古不化,禍害天下,比從不讀書者之憫更烈,可不慎哉!」
  上官婉兒第一個念頭是:「她自己禍害天下,反而拿來教誡兒子!」再而一想,這些話竟是大有見識,不能因人廢言。再看下去道:「你幼長宮中,不知稼檣艱難,不知民間疾苦,受群小之包圍,所思者唯欲掌天下之權,享天下之福,吾又忙於國事,無暇管教,令你如此,既愧且優。巴蜀人情風俗,勤勞樸素,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我令你遠適巴蜀,實望你善體吾心。勤僕民情,可洗你紈褲之氣,奇山異水,可開拓你狹窄之心胸,父母愛了,愛以義方,你當深夜自思,自勉自勵!」
  上官婉兒讀到此段,呆呆發愕,心道:「武則天若真如此,豈非是聖帝明君?不,不,天下的大奸大惡,都是言偽而辯的。
  我怎能憑她一封書信,就忘了父母之仇?」但再一想,武則天寫這信時,絕料不到會給她上官婉兒看到,她何必故作怖辭?而且武則天的文筆雖是樸實無華,卻似字字出於肺腑,上官婉兒不覺一片茫然,再讀下去道:「我年漸老邁,愛子遠離,豈能無傷?唯望你成材,不得不爾,所願者你善體吾意,早日成村,則我付託有人,再亨天倫之樂,斯為真樂。賢兒,勉乎哉!又,你眼疾如何?每日洗眼,不可稍輟,蠅頭小字,更不宜多讀。母囑。」愛子之情,洋溢紙上。若非上官婉兒聽過武則天曾毒害親兒之事,讀了這一封信,真要當她是難得的慈母!如今,雖有先人之占,她還是捧首這封信怔著了。
  忍見鄭溫在床上一個翻身,喉頭咕咕作響,長孫均量神色慘然,知道這是迴光反照之象,忙叫婉兒上前,將他扶起,上官婉兒隨手將信塞入衣內,把鄭溫扶起,只見他雙眼微啟,低聲歎道,「天後陛下,我負了你的囑托了。嗯,這是什麼地方?」長孫均量叫道:「鄭兄,我在這兒!」鄭溫慢慢張開眼睛,瞧消楚了長孫均量,也不知是哪裡來的氣力,急地抓實了長孫均量雙手,用力說道:「長孫兄,我們都錯了!」
  想不到鄭溫一醒,就說了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活,長孫均量怔了一怔,道:「什麼錯了?」鄭溫雙了攀著床沿,好像竭力支撐自己,緩緩說道:「咱們不該反對天後,我如今方才明白,治理天下這付重擔子,只有大後才能挑得起來!」長孫均量睜大了眼睛,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聽得鄭溫又斷斷續續的說道,「長孫兄,我自知死期不遠,我只求你一件事情!」長孫均量道:「鄭兄吩咐,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鄭兄,你請放心。」
  鄭溫臉上現出笑容,說逍:「那麼,你答應了?我求你出山輔佐天後陛下,天後陛下沒有忘記你,她說你是一個有本領的人,就可惜眼光大短小了。不過,這也並不要緊,只要你在天後身邊,漸漸你就會明白過來了。」長孫均量怒氣上衝,若非鄭溫是他的老朋友,而巨又是個垂死的人,他幾乎就要破口大罵,他斜眼一瞥,但見鄭溫臉上露出期待與懇求的神情,而且「天後」這兩個字在他口中說出,竟是那樣的自然,那樣的虔敬!長孫均量咬緊嘴唇,沉聲說道:「鄭兄,我以為你是求我替你報仇,冰知不知道是誰暗擊你的,那就是你的天後陛卜」鄭溫嘶聲叫道:「不,不,你殺了我也個信,呀,長孫兄,你到底還是固執成見,不肯答應我了?我,我,死不瞑目!」力竭聲嘶,說完了這句話,竟爾闔然長逝!
  長孫均旦歎了口氣,說道:「鄭兄,你的確是死不瞑目,連誰是你的仇人,都不知道!你是臨死糊塗,迷失了本性了!」
  然而上官婉兒看得清清楚楚,鄭溫臨死之時,一點也不糊塗,卻反而令得上官婉兒糊塗了!她剛剛解開了七年來橫塞胸臆的疑團,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之謎;如今又壓上了更重的疑雲,面對著一個更複雜難解之謎:武則天,她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為什麼鄭溫在臨死之時,不先追查自己的仇人?甚至對著自己的知己,連一點後事也不交待?不掛念自己的家人,卻反而掛念武則天?為什麼武則天能令他這樣心悅誠服?一個人,能令別人死也不能忘記的人,怎麼佯也該有點好處吧?但是武則天在長孫伯伯的口中,卻是個萬惡不赦的女魔王?
  而且,最重要的,她還是殺了自己祖父和父親的仇人,若說武則天是個好人,那麼,難道自己的祖父和父親反而是壞人了?「不,不!爺爺和爹爹無論如何個是壞人!」她憶起了祖父慈祥的面貌,父親幼時候對她的教誨。她所接觸過的,誰都稱讚他的祖父和父親是既博學而又正直的大臣,至於長孫伯伯,她七年來和他栩處,衷心佩服,若說長孫怕怕是個壞人,她死也不能相信!
  長孫均量歎口氣道:「國家將亡,必有妖孽。太宗皇帝東征西討,南征北伐,掃平十八路反土,費盡無窮心力,掙來的大唐天下,鐵桶江山,想不到竟是這樣輕輕易易的喪送在武則天幹上。我忝為先帝大臣,豈肯向這妖孽低頭?我也真為太宗皇帝不值,他這樣英明,在晚年的時候,竟會被武則天迷惑!」
  上官婉兒道:「聽說武則天曾做過太宗皇帝的妃嬪,那是真的嗎?」長孫均量道:「怎麼不真?她最初入宮的時候,被封為『才人』,沒多久,太宗皇帝死了,她和一些妃嬪被攆出宮廷,在感業寺做尼姑,不知怎的,高宗皇帝會看上她,將她從感業寺接回來,又封為『昭儀』,高宗皇帝是太宗皇帝的親生兒子,兒子要父親的姬妾做妻,這乃是本朝的一大醜事,我當時還在朝為官,就因為氣她不過,才告老回家。」
  長孫均量歇了一歇,又道:「若然高宗皇帝只把她當作寵妃看待,也還罷了,他卻把國家的大權都交付給她,將正宮娘娘廢了,立她為後,如今連江山也改了姓武的了。」上官婉兒道:「我小時候也所爹爹說過,聽說是王皇后先陷害她。」
  長孫均量道:「不錯,那是因為王皇后己看出她的野心,想把她除掉。可惜王皇后所用的方法太笨了,她聽信術士之言,雕了一個木偶,當作武則天的替身,以為用符咒可以將她咒死,那知反而給武則天拿住了把柄,迫高宗皇帝將她廢了。」歇了一歇,又道:「武則大的心狠手辣,真是出於常人想像之外,她的姐姐韓國夫人私通皇帝,被她知道,立刻把她的姐姐毒死了。兒子反對她,連兒子也毒死了。這位被毒死的太了是她的大兒子李弘,現在被眨到巴州的廢太子是她的次於李賢。第二子李哲做了幾天皇帝,又被她貶為盧陵王遠滴潞州。現在在她身邊的是第四個兒了,名叫李旦。聽說也已被貶為預上,並且要他改姓武,方許他做「皇嗣」,真真是荒謬之極!她掌權以來,殺了三十人家貴族大臣,我的堂兄長孫無忌和你的祖父、父親就是她殺的!」
  這些事情,本來有大半是上官婉兒早已知道的,現在再聽一通,更覺入耳驚心,心中想道:「武則大的所作所為,當真是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揚東海之波,滌惡不盡!怎樣也辨解不了水。我豈能囚一封書信和鄭溫臨死之言,就將她饒恕?」心志一決,昂頭說道:「我聽伯伯的話,一定要將她手刃,為父母報仇!」
  長孫均量微笑道:「好孩子,你去吧!」上官婉兒拜了四拜。
  從後門出去,正下山的路上,回頭遙望,心中萬感交集,不勝辛酸。這時長孫兄妹正在山上給李元倔土。
  上宮婉兒想起長孫兄妹對她的好處,想回去與他們道別,又恐慌更惹傷心,想了一想,還是走了。背後隱隱傳來長孫泰的長吟:「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余,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吟誦的竟然就是她早上所做的詩句,上官婉兒心頭一片悵憫,急急下山。
  時序正是暮春三月,鶯飛草長,出畝間禾前茁密,一片青碧,上官婉兒這七年來幽居山上,幾曾見過這等美妙自然的鄉村景色,心情稍稍寬舒,放目瀏覽,山清水秀,田畝縱橫,山間有採茶姑娘的歌聲,田頭上有兒童嬉戲,樵於荷鋤,農夫把犁,沿途所見,竟是一片太平的景象。
  走了一程,路旁有一座茶亭,上官婉兒微感疲渴,便進茉亭歇腳,賣茶的是個白髮蕭蕭的老人,精神卻很健爍,招呼上官婉兒道:「姑娘是哪個村子的?」上官婉兒胡謅道:「我是從廣元來,到巴州人投親的。」那老人笑道,「怪不得面生,原來是外縣來的。這兩年比較太平,若在以前,單身的姑娘,不敢出遠門呢。」
  上官婉兒心中一動,和他閒聊,笑而問道:「聽老丈所說,光景過得還不錯吧?」那老人點點頭道,「說怎樣好也不見得,不過兩餐粗茶淡飯,倒是不用愁了。嗯,我年紀已老,有兩頓飯吃,也很滿意啦,說老實話,比起以前,那是好得多了。」上官婉兒笑道:「聽你所說,當今的女皇帝反而比以前的男皇帝好了。」
  那老人也笑道:「可個是嗎?我們村子裡有好些讀書的先生都在咒罵當今的女皇帝,我們莊稼漢卻但願老天保佑她多活幾年。」上官婉兒道:「為什麼?」那名人道:「我們老百姓不管誰做皇帝,男的也好,女的也好,但求日子過得稍為好些,就心滿意足。以前收割一石谷子要納三斗租悅,現在只要一斗半,比以前少了一半哩。最好的是,現在不准富豪之家強賣強買,不論你怎樣窮,一份口分田總是有的,只要勤耕善織,日子也就可以對付過了。」原來唐太宗開國初年,因為地廣人稀,施行的是「均田制度」,男子十八歲以上給田一百前,八十苗是「口分田」,二十畝是「永收田」,永業田在身死之後可以由子孫繼承,口分田則由官家收回轉給別人,後來豪強兼併,均田制施行沒有多久便名存實亡,所有田地准許自由買賣,許多窮人連「口分田」也彼富豪之家恃勢強買去了。到了武則天掌權,嚴禁買賣田地,另外寡婦無依的也有三十畝「口分田」分,因此在有唐一代,以武則天的時期,農村最為興旺。
  上官婉兒聽了這一番話,不覺呆呆發愕。
  那茶亭主人又笑道:「當今女皇帝在位,你們姑娘們可得意啦,」上官婉兒道:「她做了女皇帝,難道天下的女人都沾了她的光不成,為什麼得意?」那老人笑道:「哈,就是沾了她的光。姑娘,你還不知道嗎?我聽咱村子裡的教書先生說,天後已下了命令,女人有本領的,也一樣可以做官,聽說將來還要開女科呢。咱村子裡有些姑娘,已吵著要唸書了,將來好去應考,讀書的先生們大搖其頭,說什麼以前的聖賢有話,女子無才便是德,武則大做了皇帝,天翻地覆,連聖賢的話也反過來了。還有哩,以前在咱們村子裡,做丈夫的打老婆,那是稀鬆尋常的事情,現在嘛,婆娘們叮神氣起來了,說女人連皇帝都可以做得,為什麼要受男人的欺負,這兩年來,村子裡打老婆的事情也少了。」上官婉兒不禁笑道:「你們村了裡的讀書光生大約又要不眼氣了?」那老人道:「可不是嗎?他們說什麼三綱五常之中,便有一條是『夫為妻綱』,現在也反過來啦。不止讀書先生,有好些男子漢也不服氣。」上官婉兒笑道:「你呢?」那老人哈咕笑道:「我的老伴兒早死掉了,再說,她生前的時候,我也沒有和她打過架。」
  上官婉兒呷了口茶,問道:「你們村子裡的讀書先生,還有什麼罵武則天的?」那老人道:「這可多了。不過罵得最凶的有兩件事情,第一是罵她荒淫無道,用他們的話說,就是『穢亂宮廷』,用我們的話說,就是公開養漢。第二件呢是說她殘暴,亂殺人!」
  上官婉兒杏臉飛紅,道:「是呀,這兩件事情,總不能說她好了?」那老人道:「女皇帝養不養漢子我們下知道。不過我們莊稼漢倒是另有議論。」上官婉兒道,「怎麼?」那老人道:「以前的男皇帝除了三官六院,還有無數宮娥,每三年還要挑選秀女,哈,那時候每逢挑選秀女之期,可把我們害慘啦,做父母的忙著嫁女兒,還得應付官府的勒索。現在女皇帝,縱算她養了幾個漢子,總沒有挑選秀男呀!」
  上官婉兒心中一萬個不以為然,但卻也不禁翟然而驚;原來老百姓的看法與讀書人的看法,包括長孫伯伯與她自己在內,有這樣大的差別!
  那老人又道:「說到亂殺人嘛,聽說她殺的都是王孫貴族,或者做大官的人。別處地方我不知道,在咱們這個縣子裡,幾年來倒沒有聽說殺冤枉過一個老百姓。倒是三年前有一個貪官叫做曾剝皮的被她殺了。」
  上官婉兒談了半天,心中越來越亂,走出茶亭,一片惘然。
  武則天,她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這問題始終想不清楚。但她想起了父母的深仇,咬了咬牙,還是昂起頭向前走了。田野裡一片陽光,她心中卻是陰霾密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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