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劍網紛張 原如世網 塵絲難斷 未了情絲


揭開謎底

  這「齊先生」三字從上官飛鳳口中說出來,聽入衛天元的耳朵,當真好像平地響起焦雷,轟的一聲,把他震得呆了。
  不錯,齊勒銘的身份,他是早已猜中幾分的,但如今從上官飛鳳口中得到證實,他還是不能不大大吃驚!
  「原來他果然是漱玉師妹的父親,唉,這話真是不知從何說起?」要知他是不惜犧牲一切來救師妹脫險的,齊勒銘若是早就和他道出因由,又何須用這等手段?
  這霎那間,他不覺一片茫然,也不知是歡喜還難過。有了齊勒銘親自出馬營救女兒,他是無須為師妹擔憂了。但齊勒銘這樣對他,他卻是做夢也料想不到的。他一片茫然,不知不覺又要靠著牆壁才站得穩了。
  齊勒銘急著揭開謎,一時間倒是無暇去注意衛天元了。
  他喘著氣問道:「那是什麼禮物。」
  上官飛鳳道:「是御林軍統領穆志遙的兒子!用這件禮物去交換令嬡,不是比用其他人去交換更有效?」
  她為顧全齊勒銘的面子,用「其他人」來代替衛天元,但齊勒銘聽了,仍是不由是面紅耳熱。
  「這,這個人在哪裡?」齊勒銘極是尷尬,避開了衛天元的目光,向上官飛鳳問道。
  上官飛鳳道:「就在這裡,是令師侄抓來的。衛大哥,你還不過來和師叔相見。」
  衛天元定了定神,走前說道:「這位穆大爺,我本來是想用他來交換師妹的。師叔,你來得正好,那請你順便帶去吧。請恕小侄偏勞你老人家了。」說罷轉身就走。
  上官飛鳳叫道:「衛大哥,你別走!」可是衛天元走得很快,早已走出大門了。他頭也不回,好像根本沒有聽見上官飛鳳叫他。
  上官飛鳳躊躇未決,似乎想要去追,但結果仍然留下。
  齊勒銘面色發青,忽地問道:「衛天元早就計劃去救我的女兒麼?」
  上官飛鳳道:「也不能說是太早,他是昨天才知道這件事的。」
  齊勒銘道:「他是怎樣知道的?」
  上官飛鳳道:「是我告訴他的,家父在京師也有幾位消息靈通的朋友。」
  齊勒銘道:「穆志遙的兒子是他什麼時候抓來的?」
  上官飛鳳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問,笑了一笑,說道:「人質如今己是到了你的手中,你又何必還要查根問底?」
  齊勒銘雙眼炯炯注視她,說道:「我還沒有答應和你交換呢件事情我非弄個清楚不可,你願意告訴我呢,還是願意接這一招?」
  上官飛鳳苦笑道:「看來我是非說不可了。」
  齊勒銘呼吸緊促,說道:「快說,他把這人質抓來,是在他知道我女兒的消息之前還是之後?」
  上官飛鳳道:「之前?」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好似雷擊一般,把齊勒銘整個擊得似乎就要垮了一般。
  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紅,過了好一會,方始說得出話:「如此說來,他抓來這個人質本是另有用途的?只因他知道了漱玉的消息,方始臨時改變計劃?」
  上官飛鳳沒有回答。
  齊勒銘苦笑道:「你可知道我是為了什麼跑來京師的嗎?」
  上官飛鳳故意說道:「我不知道。」其實她是知道的。
  齊勒銘道:「衛天元結下強仇,仇人的背後還有一座大靠山,這座靠山就是穆志遙。我來京師本是想暗中助他一臂之力的,誰知,唉……」
  底下的話他不說上官飛鳳已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了。
  果然齊勒銘不讓她有插嘴的機會,立即就接下去說:「我不能幫他的忙也還罷了,我怎能搶了他的護身符?」
  上官飛鳳連忙叫道:「齊先生,你等等,其實你還是可以幫他的忙的……」
  齊勒銘也走了!
  人影已經不見,聲音遠遠傳來,好像凝成一線,注入她的耳中。「我做錯的事情已經太多,這次不能再錯了。有你在這裡,也用不著我幫他的忙了。上官姑娘,多謝你這番安排的好意,齊某要憑本身的力量奪回女兒,你的好意心領了。」
  這是「天遁傳音」的功夫,在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早已在一里之外了。他說的話,也只有練過這門功夫的上官飛鳳才聽得見。
  齊勒銘此來的目的,本來就是為了要取得一個可交換他女兒人質的。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甚至不惜味著良心,把自己的師侄拿去當作禮物。
  但現已經有了現成的「禮物」給他,比起他本來想要的「禮物」更有效用的「禮物」,可是他卻突然改變了主意,即使上官飛鳳願意無條件的送給他,他也不要了!
  上官飛鳳雖然練過「大遁傳音」的功夫,但造詣和齊勒銘相差甚遠,她只能聽得對方的傳音,卻不能用同樣的功夫和他對話,她本來準備好一套「兩全其美」的計劃的,卻沒有機會和齊勒銘說了。
  她還能說什麼呢?如今她是唯有苦笑了。
  她這次的計劃,本來幾乎可說得是「料事如神」的,每件事情都如她的所料一一實現,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但可惜到了最後卻仍是功虧一簣。
  導致她失敗的原因不是計劃的本身,而是她忽略了一個因素。
  她忽略了齊勒銘的「自尊心」!
  不錯,齊勒銘在很多時候,都是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的,他的行事,經常都是但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但只是「經常」而已,並非百分之百都是如此。「經常」之中,偶然也會出現「例外」。——在他的自尊心受到極大打擊之時,他就寧可犧牲自己,也不願意失掉自己的自尊心了。
  最初他要把師侄拿去當作禮物之時,他是隱瞞自己的身份的。而他之所以要隱瞞身份,也正是因為他已經覺得「內心有愧」了。
  如今他的身份已被揭穿,一切事情也都弄清楚了,還怎能接受師侄的「施捨」?要知這件「禮物」本來就是他的師侄的護身符啊!」
  上官飛鳳的計劃沒有完成,她如今亦已知道了,即使如有機會可以把自己的計劃說出來,齊勒銘也不會了接受她的好意的。
  衛天元和齊勒銘都已走了,空闊的屋子裡只剩下她一個人,怎麼辦呢?
  齊勒銘以為她和衛天元是「合夥人」,一定會知衛天元的去處。也一定能夠把他找回的。
  「他怎知道衛天元連我的名字都未知道,要等到他說出來才知道的!如今卻叫我到哪裡找他回來?」上官飛鳳心亂如麻,唯有苦笑了。
  不錯,在京城裡也有她父親的部屬。前兩天就是靠了這些人幫她偵察,也才能知道衛天元的行蹤的。
  但現在衛天元是走得這麼突然,這一走根本是她始料之所不及的。事先她並沒有佈置好派人去跟蹤他。
  即使她馬上就去調動人手,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夠找到衛天元。找到了衛天元,衛天元也未必肯跟她回去,按照她的計劃行事了。
  何況還有一個極其重要的人質要人看管,她又怎能放心走開?
  但儘管有許多困難,她還是非找到衛天元不可的。事不宜遲,越快越好。
  「他在京城沒有什麼朋友,西山那座寺院他是不能回去的了,唯一稱他的師門有點淵源的人只有震遠鏢局的湯總縹頭。」
  她終於決定冒個風險到震遠鏢局向湯懷遠求助。
  即使找不到衛天元,也可以請湯懷遠幫她做個中間人,和御林軍的統領穆志遙做成這宗「交易」。
  主意打定,她燃起一支「信香」。這是用星宿海特產的一種香料所制的信香。香氣可以傳到戶外半里之遙。
  沒多久,就有一個人走到她的跟前。這個人就是替衛天元趕車的那個「老王」。他是留在外面把風的。
  「大小姐有什麼吩咐?」
  「齊勒銘走了,衛天元也走了。你大概亦已看見了吧?」
  老王點了點頭,說道:「他們是一個在前,一個在後,而且走的也不同。他們的身法太快,我無論追蹤哪一個都追不上。」
  上官飛鳳道:「我不是要你追蹤他們。嗯,衛天元走的是哪個方向?」
  「西北方向。」震遠鏢局正是在西北方向。
  「小姐,有什麼事我可以智你做的嗎?」
  上官飛鳳道:「不錯,我正是有一件事情要你幫忙。我要你幫我看管人質。」
  「就是那個穆家的寶貝少爺嗎?」
  「不錯,這位大少爺對齊勒銘或衛天元來說,的確是件寶貝。」
  「小姐,這個重任我只怕擔當不起。齊勒銘能夠找到這裡,消息恐怕是已經洩露了。」消息洩露,就難保沒人再來,底下的話是無需說下去了。
  「老王」的武功雖然不錯,但倘若要他應付穆志遙派來的高手,當然還是相差很遠的。
  上官飛鳳道:「王大叔,你不必擔心。第一,我敢斷定,人質藏在這裡面這個消息,除了齊勒銘之外,對方的人,目前只有白駝山主夫妻知道。穆志遙還未知道的。」
  「為什麼?」老王問道。
  「齊勒銘本是要把衛天元拿去和白駝山主交換女兒的。亦即是說,當齊勒銘來這裡的時候,連白駝山主都還未知穆志遙的兒子已經變成了衛天元的人質。後來他之所以知道,那是因為姜雪君已經落在他們手中之故。姜雪君去找他們談判的時候,也正是齊勒銘跑來這裡的時候。」
  老王問道:「他們現在既然業已知道,怎能擔保他們不會立即去通知穆志遙?」
  上官飛鳳道:「在齊勒銘尚未回到他們那裡之前,他們不會。只要齊勒銘回去,以他的性格,恐怕也只是去找他們拚命。他在這裡的所見所聞,料想也不會告訴他們。」
  老王道:「何以白駝山主不會去通知穆志遙?」
  上官飛鳳笑道:「這個道理,你應該很容易就想得通的。因為他要巴結穆志遙!
  老王搔搔頭,說道:「他想巴結穆志遙,那為什麼——啊,對了,對了。」
  上官飛鳳道:「你想通了?」
  老王點了點頭,說道:「想通了。因為他要獨自找回穆志遙的兒子,才能領大功。倘若一早通知穆志遙,穆志遙派人來救他的兒子出去,白駝山主的功勞就小得多了。不過,小姐不知什麼時候回來,要是時間太長,也難保穆志遙的手下打聽不到。而且齊勒銘也未必殺得了白駝山主夫妻,投鼠忌器,他的女兒目前可還是在白駝山主手中啊。齊勒銘殺不了他們夫妻也就難保不來這裡尋人了。」
  上官飛鳳道:「你說得對,所以我已經替你做好準備。」說罷,拿出一包香料,挑了一撮,放在客廳上原有的一個檀香爐中,說道:「你看好爐香,來人即使是白駝山,也會給這迷香暈倒。這顆藥丸給你,你含在口中,本身就不會受害。而且最後還有一著棋,人質在你手中,你可以用人質的性命威脅他們。」
  老王放下了心,說道:「小姐,你想得真是周到,老奴按計行事就是。」
  他們以為有了這樣的準備,當可萬無一失。哪知事情的變化。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        ※         ※
  姜雪君也不知昏迷了多久,終於醒過來了。
  她一張開眼睛,就看見一副討厭的臉孔。
  是宇文浩的臉孔。
  宇文浩其實長得並不難看,甚至還可以說是長得相當英俊的。但她看見了他,卻比看見了一隻癩蛤蟆還更討厭。這只「癩蛤蟆」□牙咧嘴的盯著她笑,一雙眼睛幾乎要貼到她的臉上。
  她想一拳打扁他的鼻子,可惜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你,你想怎樣?」姜雪君顫聲喝道。
  「我正是要問你,你想怎樣?」宇文浩充滿邪氣的聲音說道。
  他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你是背夫私逃的,你的丈夫徐中岳如今正在京師,你要不要我把你送回去給你的丈夫了不過,你可別打算謀殺親夫,因為你已經服了我們的酥骨散,你是一點武功也施展不出來的了!」
  她怎能忍受這樣的擺佈,她咬著牙根道:「你殺了我吧!」
  宇文浩笑道:「這麼說,你是不願意再跟徐中岳的了,跟我好不好?我不嫌你是再婚之婦,我可以明媒正娶,娶你為妻!」
  「無恥!」她沒有氣力打扁他的鼻子,一口唾涎吐在他的臉上。
  宇文浩面色鐵青,抹乾了唾涎,冷冷說道:「給你面子你不要,你這是不吃敬酒要吃罰酒!我告訴你,你別以為還有一個衛天元可以倚靠,「天元如今是死定的了!你願意嫁給我也好,不願意嫁給我也好,你這一些都是決計逃出我的掌心的了!」
  他的目光充滿邪氣,看來就要有所動作了。
  「癩蛤蟆,無恥!」姜雪君又是一口唾涎吐到他的臉上,而且在「無恥」之上又加上「癩蛤蟆」這三個字。
  宇文浩氣極怒極,冷笑道:「你說我是癩蛤蟆,我這只癩蛤蟆偏偏就要吃你的天鵝肉。你叫衛天元來救你吧?」
  他伸出手去,正要撕破姜雪君的衣裳,忽聽得有人一聲冷笑。
  那人冷笑道:「要救這位姜姑娘,也未必非得衛天元不可!」
  是宇文浩非常熟悉的一個人的聲音。
  正因為熟悉,他大驚之下,反手的一掌就不敢打出去了。他回頭望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果然是齊勒銘。
  宇文浩顫聲道:「齊叔叔,你要這個姑娘?」
  齊勒銘斥道:「放屁,我要的是你!」一抓就抓著了宇文浩的琵琶骨,嚇得他連動也不敢動了。
  姜雪君已經稍稍恢復了一點氣力,她爬了起來,吃驚的望著齊勒銘。
  「我是衛天元的師叔。」齊勒銘說道:「我可以救你出去,但你可得答應我一個條件,暫時你不要去見衛天元,要見也得過了這幾天才說,你願意嗎?」
  姜雪君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齊先生,我只盼天無能夠與你們父女一家子重團聚,我就是永遠不見他,我也願意。」
  宇文浩嚇得呆了,此時方始叫出聲:「爹爹,媽媽!」像是三歲小兒一樣,碰到災難,就只會叫爹爹媽媽。
  齊勒銘冷笑道:「你不叫爹喊娘,我也正要打你的爹娘呢!」
           ※        ※         ※
  白駝山主宇文雷和他的妻子穆好好聞聲趕來,看見這個情形,也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過,他們還不至於像兒子那樣驚惶。
  白駝山主勉強打了個哈哈,說道:「齊先生,你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嗎?」
  齊勒銘雙眼一瞪道:「誰和你們開玩笑?」
  白駝山主道:「我們是請你去抓衛天元的,怎麼你反而把小兒抓起來了!」
  齊勒銘道:「衛天元是我師侄,你們不知道嗎?」
  穆好好道:「我知道疏不間親,你根本無心娶我的妹妹,找的兒子當然比不上衛天元和你親。但你的女兒總要比師侄更親吧?」
  齊勒銘道:「我知道,用不著你提醒我。」
  穆好好道:「那你還不放開小兒,是什麼意思?」
  齊勒銘道:「我這不過是禮尚往來而已。你們可以抓我的女兒,我也可以抓你們的兒子!你們不放我的女兒,我到時也不能放你們的兒子!」
  宇文夫人道:「可惜有一件事情我還是不能不提醒你,我在你的身上已經下了金蠶蟲,要是得不到我的解藥,明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齊勒銘冷冷說道:「此時此刻,我就可殺掉的兒子!」
  白駝山主喝道:「你敢害我的兒子,我就要你的女兒償命!」齊勒銘道:「既然你我都不願意親生骨肉命喪他人之手,為何不公平交換?」
  白駝山主道:「不行。」
  齊勒銘變了面色,喝道:「為什麼不行?」
  宇文夫人道:「因為這並不是公平交換。你要知道,你的女兒是自願來的,並不是我們強逼她來的!」
  齊勒銘道:「她年幼無知,受了你們的騙。」
  白駝山主道:「是騙也好,不是騙也好,總之你要把女兒領回去,就得把衛天元拿來交換。」
  齊勒銘喝道:「你不放我的女兒,可休怪我對你的兒子不客氣了。」
  白鴕山主道:「隨你的便!你怎麼樣對待我的兒子,我就怎麼樣報復在你的女兒身上!」
  他們是在園中那座紅樓下面說話,就在此時,忽見樓上出現了兩個人。
  一個白駝山主那個看門的老僕,另外一個正是他的女兒。
  那個老僕人一手抓住齊漱豆,另一隻手貼著她的背心。齊漱玉似乎也是中了酥骨散之毒的模樣,被那老僕人抓住,竟是毫無抗拒之力。
  那老僕人說道:「齊先生,我不過是個下人,我的武功不及你的,不過要把你的女兒弄成白癡,這點本領我還是有的。不信,你瞧!」
  說罷,一掌劈落,只聽得「卡嚓」聲響,欄杆被他一掌震塌,幾根木頭,同時碎裂成無數個小木塊,有的木塊還碎成了粉未。
  那老僕人冷笑道:「齊先生,你敢對我的小主人無禮,我馬上就震傷令嬡的心脈!你聽清楚,只是震傷,我可以擔保你的女兒還能夠活下去。」
  要是力度用得恰到好處,震傷了心脈的確是還可以活下去的,但卻是生不如死了。因為傷者不但終身殘廢,而且心脈失調,必將變成白癡。
  齊勒銘是個武學大行家,見他露了這手,知他所言不虛,任憑他怎樣膽大也不禁發難了。
  齊漱玉似乎是一片迷茫,此時方始叫得出來:「這、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宇文夫人走上樓對她說道:「你的爹爹不肯相信你已認了我做乾娘,他以為你是給我們搶來的,現在他抓了我的兒子,要逼我和他交換。你對他說吧,你是不是自己願意來這裡的?」
  齊漱玉好像是給她操縱的木偶,點了點頭。
  齊勒銘叫道:「玉兒,你給她騙了,你這乾娘不是好人!」
  宇文夫人格格一笑,說道:「誰好誰壞,玉兒會知道的。玉兒,你說我對你好不好?」笑得甚為嫵媚,但齊漱玉卻是感到毛骨聳然。
  其實她亦已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了,不過她仍然裝作一片茫然的神氣。
  「乾娘,你要我怎樣報答你?」她沒有說「好」或「不好」,不錯,單純看這句話的表面意思,那應該是「好」的;因為如果她認為乾娘對她不好,她就用不著報答了。但這句話也可以解釋為反面的諷刺。
  宇文夫人頗為不悅,說道:「我並不望你報答,不過你的爹爹和我們硬來,我們卻是嚥不下這口氣。倘若就這樣和他換,豈不是顯得我們理虧了?所以,所以……」
  齊勒銘冷笑道:「所以你要我把她贖回去!」
  宇文夫人道:「你說得這樣難聽好不好,我只不過禮尚往來而已,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我對你的女兒好,你也該對我表示一點謝意才是。你說是嗎?」
  齊勒銘尚未回答,他的女兒倒是搶先說了:「乾娘,你說得對!」
  宇文夫人大為得意,說道:「齊先生,你聽見沒有,令嬡也是這樣說呢?我沒有把令嬡當作人質,你也不該把我的兒子當作人質,即使要交換,也不能用我的兒子來交換!」
  齊勒銘道:「玉兒,你知不知道,他們是要我用衛天元來交換你!」
  宇文夫人道:「你不要問令嬡知不知道,你只要問你自己,你願不願意這樣做?」
  她回過頭柔聲說道:「玉兒,你知道我是喜歡你的,否則我也不會認你做乾女兒。但可惜你的爹爹卻不領我的情,所以你若變成白癡,只能怪你的爹爹!」她的臉上堆著笑,手掌已是貼著齊漱玉的背心了。
  她這「溫柔」的笑容,比那個老僕人殺氣騰騰的面孔還更可怕!
  不料他的一個「好」字還未說出來,齊漱玉忽地如癡似呆的向宇文夫人發問:「乾娘,你剛才說的是,是誰要接我回去?」
  宇文夫人怔了一怔,說道:「你的爹爹要接你回去呀!」心道:「我還沒有震傷你的心脈,你就變成白癡了。」只道是齊漱玉經不起恐嚇,雖然沒有變成白癡,也給嚇傻了。
  齊漱玉突然叫道:「你們都弄錯了,我沒有這個爹爹!」
  宇文夫人吃了一驚,說道:「他的確是你生身之父呀!我知道你自離娘胎,從未見過父親,但那天晚上,你是躲在楚家的後窗偷看的,難道你還沒有看見他是要從楚勁鬆手中奪回你的母親嗎?你是應該相信他的確是你的父親了?」
  她一時情急,把那天晚上的事情真相說了出來,這麼一來,她自己可也就露了底。齊漱玉本來還有點懷疑的,此時亦可以確定,那天晚上,打她穴道的那個人,就是她這個「乾娘」了!
  齊勒銘傷心之極,說道:「玉兒,不管你怎樣恨我,我都不能讓你落在這妖婦手中,我的手段或者用得不當,但我是為了你好才這樣做的,你不能原諒我嗎?」
  齊漱玉道:「我不是一件貨物,不能任你們交換,你若是為了我的好,就更不該打這種損人利己的主意,乾娘,你剛剛說過的,他不是好人,你才是好人,對嗎?」
  宇文夫人道:「話我是這樣說過,不過……」
  齊漱玉道:「好,那就沒什麼『不過』了。既然他不是好人,他就不配做我的爹爹!乾娘,我只相信你的話,記得你也說過你捨不得離開我的,那你就不要逼我跟他走了!你若逼我,我寧願死!」
  她這番話好像是失去了理智的「瘋話」。其實印有弦外之音。齊勒銘聽得懂,宇文夫人也聽得懂。齊勒銘知道女兒的罵他「損人利己」是指他不該去打衛天元的主意而言;宇文夫人心裡也是明白,她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故意引用她的說話,以求達到保護衛天元的目的。她不答應,那自是不能交換了。
  齊勒銘面上一陣青,一陣紅,瞪著宇文夫人,雙眼好像要噴出火來。
  宇文夫人怕他不顧一切來搶女兒,也怕齊漱玉當真不惜一死,那她的圖謀就落空了。
  宇文夫人暗自思量:「只要這丫頭在我手中,諒他也不敢傷害我兒,我又何妨和他拖下去?」於是裝作感動得流出一滴眼淚,輕輕摸齊漱玉的秀髮(齊漱玉被她一摸,反膚都起了疙瘩。),柔聲說道:「玉兒,你捨不得離開我,我更捨不得離開你,你安心留在這裡吧,有乾娘保護你,誰也不能將你搶去!」
  齊勒銘嘶聲叫道:「玉兒,玉兒!」
  他的女兒已經被那個老僕人押進去了。
  宇文夫人笑道:「齊先生,你親耳聽見了,是令嬡不肯跟你走,並不是我們不肯放她。我勸你還是聽從令嬡的勸告,把我這孩子放了吧!」
  齊勒銘斥道:「無恥,無恥,我的玉兒幾時說過這樣的話?」
  宇文夫人道:「她罵你損人利己,你把我的孩子抓作人質,不就正是損人利己嗎?」
  齊勒銘怒道:「你的手段比我卑鄙一百倍,你才是損人利己!」
  宇文夫人笑道:「令暖是自願留下的,可並不是我將她當作人質。你罵我的說話,請你全部收回去留給自己用吧!」
  齊勒銘氣得七竅生煙,喝道:「我不和你這妖婦逞口舌之利,我只要你知道,你的兒子是在我的手裡!你一天不放我的玉兒,我就一天不放你的兒子!」
  宇文夫人笑道:「很好,很好。這句話其實也正是我想對你說的。那咱們就『耗』下去吧。」
  齊勒銘當然知道,這是她的地方,在她的地方「耗」下去,只能對自己不利,但除了這樣,可還有什麼辦法呢?」
           ※        ※         ※
  齊漱玉和宇文浩都已被當作了人質。
  但還有第三個人質,而且是最關緊要的人質——御林軍統領穆志遙的大兒子穆良駒。
  老王正在守著這個人質。老王是上官飛鳳父親的部屬。
  老王本身的武功已經不錯,上官飛鳳臨走的時候還給他留下了一種名叫「百日醉」的迷香,是當今之世最厲害的一種迷香。
  人質被關在地牢,地牢是沒有機關的。
  但佈置得雖然這樣周密,老王的心情可還是有點緊張。
  忽地聽得好像有夜行人的腳步聲了。老王的武功不是第一流,伏地聽聲的本領卻是第一流,聽提出是兩個人從不同的方向穿牆人屋。
  這兩個人的輕功似乎都不是很高明,不能長時間屏息呼吸。牆角那盞袖燈早已熄滅,但在黑暗中彼此都是仍然聽得見對方的呼吸。
  他們也好像是同時,察覺了屋內還有別人,不約而同的向對方喝問:「什麼人?」
  他們一出聲,立即也就知道對方是誰了。
  喝問之後,跟著哈哈大笑。一個說,道;「是鐵拐李麼?」一個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鷹爪王!」
  「鷹爪王」和「鐵拐李」,這是黑道止響噹噹的兩個名字,老王當然知道他們的來歷。
  「鷹爪王」王大鵬,以大力鷹爪功稱雄江湖,據說他的鷹爪功已經到了足以裂石開碑的程度,一雙鐵掌,勝過別人的鋼刀。
  但不知怎的,十年前突然在江湖上失了蹤跡。
  「鐵拐李」李力宏,外家功夫據說已經練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十八路亂擋風拐法當世無雙。他的鐵拐重七十二斤,磨盤大的石頭,給他的鐵拐一敲,也是一敲就碎。
  老王知道這兩個人後,也不能不暗暗吃驚了,因為他們輕功雖然不是第一流,但一身橫練的功夫卻是貨真價實,不但在江湖上是響噹噹的用色,在整個武林中排名的話,也可以算是三十名之內的第一流高手的。
  鐵拐李道:「鷹爪王,咱們十多年沒見面了吧,想不到會在這望碰上。不知你是因何而來,可否見告?」
  鷹爪王笑道:「自己人不說假話,你是因何而來,我就是因何而來。」
  鐵拐李哈哈笑道:「對,對,咱們以前也曾聯手做過買賣,這次仍然照老規矩合作如何?」
  鷹爪王道:「但實不相瞞,這宗買賣,我只是想沾點油水的,買主另有其人。」
  鐵拐李道:「彼此,彼此,實不相瞞,我也是受人差遣來的,能夠多少沾點油水,於願己足。」
  老王伏地聽聲,不覺暗暗驚詫,心裡想道:「聽他們的口氣,他們的背後似乎都有主子,不知他們的主子又是何人?」
  謎底很快就揭穿了。
  鷹爪王道:「李兄,你是受何人所托」
  鐵拐李苦笑道:「你沒聽見我剛才說的麼,我只是奉主人之命,來此替他打探消息的,當然,自己也想沾點油水。我還夠不上資格受他人之托呢!」
  鷹爪王道;「你本來可以做個寨主的,怎的、怎的……」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問下去。
  但鐵拐李卻自己道了:「你是奇怪,我為什麼有寨主不做,卻做別人的奴才吧?我倒覺得並無委屈,因為我這個主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對我來說,我做他的僕人,也比做一個寨主的好處還多。」
  鷹爪王道:「哦,貴主人是誰,能否賜示?」
  鐵拐李道:「我可不可以先問一問你,你說你背後另有買家,那個買家又是何人?」
  鷹爪王道:「那個買家其實也就是我的老闆。」他歇了一歇,繼續說道:「李兄,你覺不覺得這今晚之事甚為古怪?」
  鐵拐李道:「不錯,我有同感。老兄,你的意思是……」
  鷹爪王道:「看來咱們是要禍福與共了,不如大家都把這件事情說清楚了,好嗎」
  鐵拐李道:「好,請老兄先說。」
  鷹爪王道:「好,我先說。我在京師已經差不多十年了,你猜我是幹什麼?」
  鐵拐李道:「該不會是仍然干黑道的營生吧?」
  鷹爪王笑道:「恰恰相反,我現在是在震遠鏢局裡當一名小鏢頭。鏢局裡沒人知道我的來歷。」
  鐵拐李笑道:「這倒真是奇怪了,橫行江湖的大盜竟然當了小鏢頭。這麼說,我聽到的一個消息是假的了?」
  鷹爪王道:「哦,你聽到什麼關於我的消息?」
  鐵拐李道:「我聽說你已改邪歸正,在御林軍統領穆志遙的手下當差。」
  鷹爪王連忙問道:「你這消息怎樣得來的?」
  鐵拐李道:「是穆統領告訴我的主人的,你放心,別人並不知道,但說句老實話,未得到你的親口證實,我還不大敢相信這個消息。」
  鷹爪王道:「你覺得我不是做官的料子?」
  鐵拐李道:「不是這個意思,我只奇怪你怎麼受得了官場的拘束?」
  鷹爪王道:「我現在也並非身在官場呀!
  鐵拐李道:「那麼這消息是假的了。」
  鷹爪王道:「是真非假,亦真亦假。一半兒真,一半兒假。」
  鐵拐李道:「此話怎講?」
  鷹爪王道:「我是暗中替穆統領做事,並不是做御林軍的軍官。他把我安插在震遠局裡做個鏢頭,一來是為監視湯懷遠,二來也為了在京師的第一大鏢局,更方便打聽江湖上的消息。更說清明白點,是打聽有什麼不利於朝廷的消息。」
  鐵拐李笑道:「你這話說得不對,實不相瞞,震遠鏢局裡的鏢師,也有一兩個是給我的主人收買了的。」
  鷹爪王道:「你先別說,讓我猜猜。嗯,貴主人敢情就是有邪派第一大魔頭之稱的白駝山主宇文雷?」
  鐵拐李笑道:「正是。不過,在那些自命俠義道的眼中看來,你的老闆御林軍統領穆志遙也是邪派啊!」
  鷹爪王大笑道:「所以咱們投靠的主人,也可以說得是臭味相投的。好,言歸正傳吧,現在也應該是可以打開天窗來說亮話的時候了。你是不是來找我們穆統領的大少爺的?」
  鐵拐李道:「可以這樣說,不過其中還有曲折。宇文山主本來是叫齊勒銘來抓衛天元的。至於穆公子是否被衛天元關在這裡,他還未有斷定,只是猜想穆公子失蹤之事,多半與衛天元有關。」
  鷹爪王道:「貴主人怎麼會知道衛天元藏在這裡?」
  鐵拐李道:「前兩天,徐中岳和楚勁松的女兒乘一輛鏢局的馬車出城,這件事是鏢局裡的一個鏢師透露經過宇文山主知道的。王兄,你在鏢局,此事你想必知道得比我更加清楚。」
  鷹爪王點了點頭,說道:「但據我所知,衛天元並不是乘這輛馬車回京城。」
  鐵拐李道:「宇文山主早已料到,如果是衛天元在城外接應她們的話,料想他也不會乘原來的馬車回城,所以他不但派人注意那輛原來的馬車,也注意一些從鄉下進城特別破舊的馬車。這就偵察了衛天元的行蹤了!」
  鷹爪王歎道:「貴主人是比我聰明得多,我只知道注意那輛原來的馬車,誰知那輛馬車上坐的卻是一個不明來歷的少女。不過,我也有收穫,那個少女始終還是要回到這裡。你知道,任何可能和穆公子失蹤有關的線索我都要尋找的,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讓我找到了這條線索。」
  鐵拐李道:「你打聽到這個消息,告訴了穆統領沒有?」
  鷹爪王道:「要是告訴了他,也不會只是我一個人來了。」
  鐵拐李笑道:「你是怕別人分你的功勞?」
  鷹爪王道:「這倒不是。我早說過,我只是想分點油水,打聽到了確實的消息,才好去統領府通風報訊而已。」
  鐵拐李笑道:「這個消息也已經是很值價了,當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老王在地牢裡偷聽他們的對話,聽至此處,方始完全明白。
  白駝山主因為對齊勒銘還未能夠完全信任,因此要派遣他的一個親信在附近埋伏,觀察動靜。他最怕的是齊勒銘得到了人質卻又瞞住不告訴他。
  鷹爪王知道的事情則比鐵拐李少得多,他只是跟蹤那個可疑的少女,才發現這個地方的。
  不過在他們交換了彼此所知的情況之後,縱然他們還未敢斷定人質就是蔽在這個地方,他們也一定是要在此處搜索的了。
  只聽得鷹爪王笑道:「好在我不貪功,原來衛天元果然在此處,但不知怎的,他卻獨自一人出去。」
  鐵拐李道:「獨自一人?」
  鷹爪王道:「從這屋子裡出來的雖然有三人之多,但都是各走各的,方向也不相同。衛天元是第一個出來,最後出來的是那個少女。
  說至妙此,他似乎還有餘悸,接著說道:「想不到那個少女的輕功也是如此高明,好在我躲藏得好,沒給她發現。她和衛天元是一夥的,要是給她發現,她一叫衛天元回來,我恐怕要跑也跑不了。」
  鐵拐李道:「王兄,你的鷹爪功夫天下無雙,怎的如此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鷹爪王苦笑道:「衛天元的厲害,大概你還未十分清楚。據我所知,連剪二先生都不是他的對手,徐中岳與他比武,給他當作孩子一般戲耍。他的武功即使還比不上貴主人白駝山主,恐怕也相差不遠。我的本領最多及得徐中岳而已,焉能與他相比?」
  老王暗自想道:「此人倒是有自知之明,不過我聽到的有關衛天元大鬧徐家的各種說法,都是說幫徐中岳對付衛天元的只是剪大先生,剪二先生並不在場,卻怎的又牽上剪二先生了?」
  不過是剪大先生也好,是剪二先生也好,都只是與衛天元有關,與他卻是沾不上半點關係的。老王也無暇去想這些不相干的事情了。
  只聽得鷹爪大又道:「莫說衛天元我打他不過,即使那來歷不明的少女,我恐怕也未必是她對手,別樣功夫不知,只憑她那超卓的輕功,我就只有捱打的份兒。」
  鐵拐李道:「如此說來,剛才從這屋子裡出去的人,你已經認得兩個了。還有一個呢?」
  鷹爪王道:「還有一個,我可是從未見過,也猜不出他是什麼來歷的了。他的輕功似乎與衛天元在仲伯之間,卻稍遜於那個少女,不知是誰?」
  鐵拐李笑道:「王兄,你這次可走了眼了。」
  鷹爪王道:「怎麼走了眼了?」
  鐵拐李道:「你只知衛天元的武功厲害,卻不知還有比衛天元武功厲害十倍的人就出現在你的眼前!」
  鷹爪王大吃一驚,道:「你說的就是那個在衛天元之後出來的中年漢子?」
  鐵拐李道:「不錯。」
  鷹爪王似乎不敢相信的神氣,說道:「衛天元已經可以算得是武林中第一流的角色,連剪二先生據說也還不是他的對手,還有誰能夠比他高明十倍?除非是天山派的老掌門唐經天復生,方能有此本領!」
  鐵拐李道:「你知道齊燕然嗎?」
  鷹爪王道:「齊燕然了你說的是那個二十年前號稱武功天下第一的齊燕然麼?」
  鐵拐李道:「是否天下第一不得而知,但齊燕然則只有一個。」
  鷹爪王搖了搖了頭,說道:「齊燕然縱使活在人間,也是七十開外的老頭子了,當然不會是剛才從這屋子裡出去的那個中年漢子。」
  鐵拐李道:「我告訴你吧,這個人不是別個,他就正是齊燕然的獨子齊勒銘,二十年前,傳說他被武當五老所殺,那是假的,他的武功早已在他父親之上,倘若重新排名,武功天下第一的頭銜非他莫屬。」
  鷹爪王大驚道:「好在剛才我沒有造次,要是糊里糊塗的就跑進來,那就糟了。」
  鐵拐李笑道:「也好在這三個人全都跑了,說不定咱們可以撿個現成啦!」鷹爪王道:「你是說那位穆公子還在這裡?」
  鐵拐李道:「那三個人都是空著雙手出去的,我沒看錯吧?」鷹爪王道:「我就是懷疑他們何以放心不把人質帶走?假如穆公子當真已是落在衛天元手中的話。」
  鐵拐李道:「齊勒銘是來抓衛天元的,但說不定他忽然念及師侄之情,特地手下留情,把衛天元放過了呢?他放過了衛天元,也就得不到人質了。」
  鷹爪王道:「但那少女卻是分明和衛天元一夥的,為何她也不留下來看守人質?」
  鐵拐李道:「或者正是因為她關心衛天元,才不顧一切跟著北去呢?總而言之,這是一個最好的機會,不管人質是否藏在這個地方,咱們總得搜它一搜。倘若給咱們找到穆公子,這功勞可就大了。不僅僅只是沾點油水那麼簡單了。」
  鷹爪王聽得砰然心動,說道:「好,咱們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事不宜遲,這就搜吧!」
  人質是被關在地牢中的,他們未能發現機關,在屋子裡當然找不到。
  鷹爪王稍為懂得一點機關佈置的學問,他亦已猜到了這間屋子可能是有復壁或地下室的,地下室一時難找,先試試有沒有復壁,於是在牆壁上敲打敲打,聽那回聲。
  這屋子裡的確有一道復壁,壁內中空出牢的入口就是在復壁的中空之地。不過入口處另有機關,發現了復壁也未必就能找到。
  他們還未發現復壁,但老王已是不能不防了。
  他嘴裡含了解藥,便即燃起迷香。
  不過一會,忽然聽得鷹爪王大叫一聲「不好!」鐵拐李幾乎也在同時大叫「快走!」
  敲敲打打的聲音靜止了,但奇怪的是卻沒聽見逃走的腳步聲。
  老王雖然已經點起迷香,但也只是準備在他們闖入地牢之時,這香才能發揮效力的。隔著一層地面,還有兩堵牆壁,他自是不敢相信在地牢中燃起的這一爐迷香,就能令到兩個武林中的一流高手昏迷。
  但過了許久許久,仍沒聽見有任何聲音。
  老王大著膽子,走到夾牆當中,打開一個佈置好僅能容得老鼠鑽進來的機關,向外窺探,一看之下,不禁又喜又驚,這兩個人果然是好像業已昏迷、不省人事了。
  但這兩個人昏迷的情形卻又並不一樣。鐵拐李躺在地上,額頭撣破,還在流血。
  鷹爪王的情形就更奇特了,好像「掛」在對面的牆壁上一樣。老王暗中窺察,過了約半枝香時刻,見他們都是動也不會一動,料想他們的昏迷不是假裝,這才放膽子打開暗門出去。
  看清楚了,原來鷹爪王的五根指頭插入牆壁,五根指頭像是五口鐵釘,釘得很牢,故此人雖昏迷,卻未倒下。
  扶拐李身旁的青磚有十多塊打得粉碎,額角杯大小的傷,虎口亦已震裂。
  老王是個行家,一看清楚,也就知道其中原故了。
  上官飛鳳給他的這種迷香名為「百日醉」,藥力厲害非常,他們剛一發覺,就好像已經喝了過量的烈酒一般,失掉控制自己的能力,由慌亂而變得瘋狂!
  老王可以想像得到當時的情景,他們像是無頭烏蠅,在瘋狂中找尋「出路」,盲目亂撞。但人雖瘋狂,武功還未忘記。在昏迷前的一霎那,也正是他們把平生所學的武功發揮得淋漓盡致的時候。
  不問可知,鐵拐李身旁的磚塊是給他用「亂擋風」的拐法打碎,最後鐵拐反彈,打穿了自己的額頭。鷹爪玉之所以「掛」在牆上,那當然是由於他的大力鷹爪功了。
  老王看得一顆心砰砰的跳,暗自想道:「倘若沒有這百日醉迷香,只怕我的身體也要像這堵牆壁一樣,給鷹爪王的鐵指插出五個窟窿!」
  但更令他吃驚的還是這迷香的神奇藥力!隔著地牢、隔著夾牆,香氣只能從比針孔還小的縫隙中透出來,這麼少量迷香就居然能夠使得兩個武林高手變得瘋狂,終於昏倒!
  但在吃驚過後,他卻是更加安心了,心想:有了這樣厲害的迷香,即使是穆志遙親自找到這裡來,我也不怕他了!
  為了預防還有人來,他抹乾了地上的血跡,便把鷹爪王和鐵拐李拖入地牢。
  知道了迷香的效力之後,他已是沒有那麼著急想要上官飛鳳快點回來了,不過他還是不敢放鬆注意。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忽然又聽見聲音了,其聲「軋軋」,是打開裝有機關的暗門的聲音!
  這個人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進來的,直到他找開復壁的暗門,老玉這才聽得見聲音,顯然這個人是具有非常高明的輕功。
  屋子裡的機關是上官飛鳳親自佈置的,連老王也未盡悉底蘊。
  那麼來者除了上官飛鳳自己還能是誰?
  老王想都役想,就歡喜得跳起來叫道:「大小姐,你回來了?」
  哪知竟然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中年婦人,姿容艷麗,頭插珠花,長眉人鬢,隱隱有幾分妖冶之氣。
  這美婦人盈盈一笑,說道:「對不住,沒人給我開門,我只好自己走進來了。我倒是很想見見你家小姐,可惜見她不著。」
  說罷,深深呼了口氣,隨即笑道:「好香,好香,這是你家小姐用的香料吧,她真會享受!」
  老王這一驚非同小可,喝道:「你是誰?」
  美婦人笑道:「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我是來找你家小姐的。」
  老王道:「找她作什麼?」心想莫非她是小姐的朋友,但怎的從來沒有對我說過。」
  美婦人道:「想來和她商量一件事情。」
  老王道:「什麼事情?」
  美婦人道:「你這樣查根問底,是不是可以替她作主?」
  老王道:「能夠作主怎麼樣?不能夠作主又怎樣?」
  美婦人道:「你能夠作主,我就問你能不能作主,我就自取!總之,我是要定的了!」
  老王喝道:「你要什麼?」
  美婦人笑道:「小姐要你看守的是什麼?」言之下意,已是不問可知,她要的正是老王所守著的人質。
  老玉呼呼兩掌,掌風把迷香吹向那個美婦,喝道:「我不管你打的什麼主意,你給我出去,否則……」迷香的效力,老王已是深知,他加強掌力,把香氣向那美婦人正面吹襲,只道她縱然有點「邪門」,諒也支持不住,非得昏迷不可。
  哪知這美婦人笑得更加歡暢了,她非但沒有昏迷,反而又作了一個深呼吸。
  老王本來想說:「否則你就給我躺下吧!」但對方仍然站在他的面前,這句話當然是說不出來了。
  他只好說:「否則我就對你不客氣了!」他的武功雖然和上官飛鳳還差一大截,但在江湖上亦是很少對手的了,心想就憑本身的武功,也未必就會輸給這個妖婦。
  美婦人作了一個深呼吸,跟著作出一副懶洋洋的神氣說道:「這是百日醉吧?果然名不虛傳,香氣勝過天下任何美酒,令我舒服死了,哈,我怎捨得走呢?你要怎樣不客氣,那也只好任由你了!」
  老王拔出腰刀,喝道:「妖婦,看刀!」
  他正要一刀砍出來,哪知剛剛舞起一個刀花,全身便覺麻軟不堪,刀也拿不穩了。
  噹啷一聲,鋼刀跌落地上。
  美好人笑道:「你的刀我已經看見了,似乎也沒有什麼稀奇,不過,我雖然不欣賞你的刀,你也用不著就把它扔掉呀,拾起來吧!」
  老王哪裡還有拾起鋼刀的氣力,他連話都說不出來,身形晃了兩晃,那美婦女還沒有倒下,他卻是先倒下了。
  不過,或許是因為他口裡含著的那顆解藥,他還沒有立即昏迷。
  美婦人格格笑道:「百日醉果然名不虛傳!但我也想不到你的酒量這樣差,我做客人的沒有醉,你做主人的倒先醉了。」
  老王確是不懂,為什麼他嘴裡含有解藥,竟會「醉倒」。
  美婦人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笑道:「你這個糊塗鬼,難道你不知道美酒也和武功一樣,沒有天下第一的嗎?不同種類的武功可以相剋,不同釀法的美酒也可相兌的。你家小姐有百日醉,我有千日醉,而且我這千日醉的迷香是不用燃燒的。
  「老王這才知道,他是碰上了一個擅於用迷香的大行家!她說的道理淺白易懂,但可惜老王「懂得」之時,已是迷迷糊糊的就要進入夢鄉了。
  美婦人笑道:「你放心睡一大覺吧,醉你不死的。不過你既然醉倒,這件寶貨也只好不問你要了。」
  她拿了一個布袋,把穆良駒裝進去。走出來看看天色,正是黑夜即將過去,但曙光還未出現的時刻。
  「現在趕去,大概還可以趕得上。」她想。
  她背著布袋,布袋裡裝有兒腳步仍然走得飛快。但她的心情卻是沉重非常。
  因為她要去見的,是一個她又愛又恨的人!
  齊勒銘和白駝山主夫婦還在相持不下。
  雖然彼此都有人質在對方手中,但齊勒銘之愛女兒更甚於他們之愛兒子(或者他們是故意裝作這樣,但齊勒銘可不敢把女兒的性命來做賭注。)看來他是被逼非得接受對方的條件不可了。
  宇文夫人冷笑道:「你想換女兒回去,只能拿衛天元來換!把我的兒子放開吧,你抓著他是沒有用的。放開他你才能騰出手去抓衛天元!」
  齊勒銘軟弱無力的問道:「一定要衛天元才能交換麼,我可不可以替你們做別的事情?」
  宇文夫人道:「我只要衛天元,你要女兒,就一定要把衛天元抓來給我!」
  忽聽得一個人冷冷說道:「不一定要衛天元才能交換吧?」
  若在平時,齊勒銘是可以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但此際他心情沮喪,直到此人在他背後發出聲音,他才驚覺。
  是他熟悉的聲音,是他又熟悉又害怕的聲音。
  因為這個人是救過他的性命,又毀了他的一生的人,愛過他,又害過他;他想擺脫卻又偏偏擺脫不了的人。
  這個人是穆娟娟。
  他愕然回顧,憤然說道:「娟娟,你來做什麼?」
  穆娟娟冷笑道:「你也太看不起人了,你以為我一定非得找你不可嗎?這是我姐姐的家,我為什麼不能來?」
  她把布袋放下,說道:「姐姐,我是來找你的。」
  宇文夫人道:「好妹子,我正找著你呢。但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穆娟娟道:「姐姐,我想和你做一宗交易。」
  宇文夫人笑道:「咱們姐妹有什麼不好商量,用得上交易二字嗎?」穆娟娟道:「姐姐,我知道你費了偌大心力,才能逼使齊勒銘答應和你交換,我總不能讓你吃虧呀!」
  宇文夫人道:「哦,原來你是替齊勒銘來和我交換。」
  穆娟娟道:「不,我是為了自己!」
  宇文夫人看了齊勒銘一眼,笑道:「這件事情,看來似乎要比較複雜了。恐怕要得三方面同時進行交換才行吧?」
  齊勒銘道:「宇文夫人只要你把我的女兒交給我,你要我答應什麼都成!」
  宇文夫人笑道:「妹妹,你要交換的就是他吧?」穆娟娟道:「他不要我,我為什麼還要他?」
  宇文夫人道:「妹妹,你別賭氣……」
  穆娟娟:「不是賭氣,事情也並不複雜,但只是和你進行交換。」
  宇文夫人道:「你要交換什麼?」
  穆娟娟道:「齊漱玉!」
  宇文夫人造:「拿什麼交換?」
  穆娟娟道:「這個布袋裡裝的東西?」
  宇文夫人道:「布裳裡裝的是什麼?」
  穆娟娟道:「你打開來看,不就知道了!」
  宇文夫人打開布裳,穆良駒滾了出來。
  穆娟娟淡淡說道:「用這個人來和你交易,是不是比用衛天元來交易更合你的心意?」
  宇文夫人哈哈笑道:「咱們是孿生姐妹,當然是你最知道我的心意了。一點不錯,有了這位穆良駒,我還要衛天元做什麼?」
  她本是笑著說話的,忽地笑容凝結。
  她發現穆良駒的眉心有三顆淡金色的小圓點。
  她吃了一驚,說道:「妹妹,你己培養出金蠶了?這就是你下的金蠶蟲吧?」
  穆娟娟道:「不錯,我也是在最近方始在苗疆學到這門下毒功夫的,只不過我滲進了咱們家傳的毒功,大概要比苗疆的金蠶蟲厲害一些,但姐姐,你放心。交易完成,我當然會把解藥給你的。」
  宇文夫人笑道:「妹妹,依我看,最厲害的還是你,難為你設計得這樣周密,看來你對我也不大放心吧?」
  穆娟娟道:「你不是說我最知道你的心思麼?」她把「心意」改成「心思」,一字之差,弦外之音,不啻承認了她是害怕姐姐的毒辣手段。
  宇文夫人道:「好,你真不愧是我的妹妹。不過,還有一樣為難之處。」
  穆娟娟道:「什麼為難之處?」
  宇文夫人道:「她的女兒不肯走。因為她連父親都不能相信,又怎能相信你?」
  穆娟娟道:「這倒不用姐姐操心,只要你讓我單獨見她。」
父親的情婦

  齊漱玉被關在暗室裡,軟綿綿的一點氣力都使不出來。
  她正在氣惱,也正在悔恨自己年幼無知,上了宇文夫人的大當。
  忽然有人打開囚房,暗室有了光亮。
  她還未看清楚來者是誰,那人已經把一顆藥丸塞入她的口中,輕輕一托她的嘴巴,逼她把那顆藥丸吞下去了。「別怕,別怕,這顆藥丸是對你有好處的。」是女人聲音。
  齊漱玉盯著那個女人,氣得雙眼要噴出火來;罵道:「你要怎樣擺佈我。隨你的便,我是決不會再受你的騙了!你不是我的乾娘,你是妖婦!」她只道是宇文夫人,這顆藥丸不知是什麼毒藥。
  那女人苦笑道:「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的乾娘,不過,你也罵得不錯,我的確是個壞女人,說我是『妖婦』也未嘗不可!」
  齊漱玉亦已聽出聲音有點不對,吃了一驚,說道:「你是誰?」
  那女人道:「你沒有見過我,但我知道你最痛恨的人一定是我。因為在你們一家人的心目中,我是一個壞得不能再壞的狐狸精,是我害得你們一家骨肉分離的。說我是狐狸精也不冤枉,江湖上早已有人叫我做銀狐的了。你縱然沒有聽過我的名字,想必也知道我這個綽號。」
  齊漱玉失聲道:「原來你就是銀狐穆娟娟,是、是我爹爹的情婦!」
  穆娟娟苦笑道:「你說對了一半!」
  齊漱玉道:「為什麼只對一半?」
  穆娟娟道:「不錯,我是一心一意愛你的爹爹,但我卻不知你的爹爹是否曾經愛過我。」
  齊漱玉忽地覺得好像恢復了一點氣力,試一試伸拳踢腿,果然手足已經可以活動。
  穆娟娟道:「你放心,我雖然是你們心目中的壞女兒但我這次卻是來救你出去的,我給你的這顆藥丸,不是毒藥,是解藥。」
  齊漱玉道:「你為什麼要救我?」
  穆娟娟道:「因為我也有事情求你。你要不要聽我和你爹爹的故事?」
  齊漱玉道:「好,你說吧。」
  少男少女總是喜歡聽愛情的故事的,尤其喜歡聽一波三折的故事。
  愛情的道路上有鳥語花香,也有泥濘雨雪。
  走在愛情道路上的人當然喜歡鳥語花香,聽故事的人卻往往覺得路途上的險阻越多越夠味,在泥濘中打滾,在風雪中逆行,那滋味更加「美妙」。
  故事中人當然盼望喜劇收場,聽故事的人往往更喜歡悲劇。
  但這是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誰也不知道它將會怎樣收場。
  雖然還沒有結局,但已經充滿了悲傷。故事中人險死還生,用「身敗名裂,家破人亡」這八個字來形容他的遭遇已是不嫌過份了。
  穆娟娟就像對知心朋友傾吐她的心事似的,說到激動之處,熱淚盈眶。
  這樣一個充滿悲劇意味的愛情故事,一來是少女們最喜歡聽的。但可惜這卻是與齊漱玉切身有關的故事,她不能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來聽故事,她聽得心弦顫抖,怕聽,又不能不聽。
  而且這個故事的結局,是喜劇呢還是悲劇,很可能一大部分取決於她。
  這個還沒有結局的故事,她已經從奶媽和別的人(丁大叔、楚天舒等等)口中約略知道一些,但不管是她已經知道的也好,未曾知道的也好,都是同樣令她心靈顫慄,激動之情,並未因為重聽一遍而稍減。
  「我本來是個風塵女子,偶然來到你的家鄉,偶然碰上你的爹爹,偶然結下了一段孽緣,本以為是流水行雲,緣盡則散。唉,哪知……」
  說到此處,穆娟娟忽地輕輕吟出一首詩:
  「人生到處知何似?
  恰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鴻飛那復計東西!」
  穆娟娟歎了口氣,繼續說下去道:「這是你父親喜歡的一首詩,是蘇東坡的待吧。詩意我懂,但最初我卻不懂他為什麼喜歡念這首詩,唉,現在當然是懂了。你的父親當初大概也只是把我們這段孽情當作飛鴻踏雪,在泥上偶然留下的『指爪』。只是事與願違,如今他縱然鴻飛沓沓,亦已擺脫不了。而我和他恐怕也都是沒有如詩中所說的那樣灑脫的情懷了。」
  穆娟娟繼續說道:「我自知配不上你的爹爹,我也不想破壞他的家庭幸福,因此在他結婚之後,我曾經好幾次想要結束這段孽緣,唉,哪知還是結束不了。每一次想走的時候,我都是臨行又下不了決心,你知道是為了什麼嗎?」
  齊漱玉沒有回答,心裡在想:「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為你愛他的原故。」
  穆娟娟自問自答:「不錯,我是愛他,但我之所以不肯離開他,卻並不是為了自己。我不是不肯,而是不忍。是為了他的原故,不忍離開他,你懂嗎?」
  齊漱玉不懂,只是聽她自說自話。
  穆娟娟歎了口氣,說道:「因為我覺得他可憐!」說罷,忽然傻笑起來,帶著幾分「狂態」的說道:「你的母親是名門淑女,武功品貌,樣樣都比我。一個男人有這樣的妻子應該是很幸福的了,對不對?『可憐』怎麼能和一個『幸福的新郎』連在一起呢?我這樣說,你是不是覺得很可笑?」
  齊漱玉並不覺得可笑,因為她已經知道父親的婚姻並不幸福,雖然她不知道過錯應該由誰承擔,但她也覺得父親是「可憐」的了。
  穆娟娟說道:「你爹爹常常跑到我這裡喝酒,我勸他回去陪新婚的妻子,他就大發脾氣。每次喝酒,都要喝到大醉方休。喝醉了酒,有時大哭,有時大笑,有時甚至將我痛打一頓來洩他心中之怒。我不怪他,我知道若不是他傷心透頂,他決不會這樣做的。最初我不知道他傷心的原因,後來當然是知道了。但我不能告訴你!」
  齊漱王想起那天晚上在楚家所見的情形。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父親,也見到了在她襁褓的時候就離開她的母親,那天晚上的所見,是幾乎令得她發瘋的。她用不著穆娟娟告訴她,她早已知道父親是因何傷心了。
  穆娟娟繼續說道:「終於到了那一天,你爹爹做了一件很大的錯事,他離家出走了。但他並不是和我一起私奔的,他做的那件錯事,我也是後來方始知道。你相信嗎?」
  齊漱玉沒說話,但卻點了點頭。
  穆娟娟又歎了口氣,說道:「雖然他並不是為我背棄家庭,但他弄得身敗名裂,起因卻是為我。因此他可以不理我,我卻不能不理他!」
  穆娟娟繼續說道:「我暗中跟蹤他,那次他和武當五老比劍,受了重傷,從懸崖跳下江心。人人都以為必死無疑,但結果他並沒有死。你知道他是何以能逃出鬼門關的?」
  齊漱玉道:「因為你救了他。」
  穆娟娟道:「我撈起他的屍體,說是『屍體』,一點也不誇張,他的呼吸都已停止了的。幸虧剛剛斷氣,心頭尚暖,我竭盡所能,方始令他『還陽』。然後,然後,……」
  說到此處,不覺掉下兩滴眼淚,「然後,然後就是十多年的荒山歲月。」
  「最初幾年他還是像個半死人,吃飯拉屎都要我服侍他,傷口流膿發臭,也是我掩著鼻子,替他換藥。
  「這樣過了三年他才能起床,第五年才能像平常人一樣走動,第六年才撲始重練武功。
  「如今他不但已經恢復原有的武功,而且更勝從前,甚至有人認為他已勝過他的父親,成為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高手。但你猜他怎樣對我說,不錯,他口頭上是感激我的思義,說是要報答我,但他的報答卻是將我拋棄!他說,娟娟,咱們的緣份盡了,就此分手吧!
  「嘿。嘿,緣份已盡,緣份已盡!這活人早該在二十年前說的,現在才說,我可不能依他了!」
  故事說完了,只可惜這故事還未有一個結局。
  齊漱玉忽道:「我並不恨你,我只覺得你可憐!」
  穆娟娟道:「我並不要人可憐!」
  齊漱玉道:「我知道,我可憐你就如同你當初可憐我的爹爹一樣。我想爹爹本來也並不是要你可憐他的。」
  穆娟娟默半晌,說道:「看來你倒似乎比你的爹爹還懂得我,多謝你把我和你的爹爹相提並論。我知道在你爹爹的心裡,他一直認為我是配不起他的。」頓了一頓,低聲說道:「雖然我不要人可憐,我也多謝你對我的同情。」
  齊漱玉道:「我也並不是如你想像那樣,把你當作壞女人的。」
  穆娟娟道:「是聽了我講的故事之後,才改變想法的吧?」
  齊漱玉道:「不,在你說故事之前。因為有一個我信得過的朋友,也曾經對我說過你的故事,不過沒有你自己說得那樣詳細罷了。」
  穆娟娟沒有何她這個朋友是誰,只是緊握她的手,說道:「多謝你肯相信我不是壞女人。」
  齊漱玉道:「我更要多謝你的救命之恩。」
  穆娟娟低聲笑道:「你也別把我想得太好,我救你是有目的的,你忘記了我一進來就和你說,我也有件事情要你幫忙的麼?」
  齊漱玉道:「這是公平交易,我當然答應你。」
  穆娟娟道:「你別答應得太早,我求你這件事情,當真可說得是不情之請的。你別吃驚,我說出來,可能是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之外的。」
  齊漱玉道:「雖然是在意料之外,卻也是在情理之中,對嗎?」
  穆娟娟怔了一怔,說道:「你已經知道了我所要求的是什麼事情?」
  齊漱玉道:「不錯,我已經知道。正因為我對這件事情曾經反覆想過,我才認為這並非不情之請。」
  穆娟娟道:「原來你已經見過楚天舒了?」
  齊漱玉道:「不錯,我剛才說的那位朋友就是他。所以你用不著再說,我也已經決定答應你了。
           ※        ※         ※
  齊勒銘不知道穆娟娟和他的女兒說了些什麼,當然更是做夢也想不到她的女兒竟會答應穆娟娟的要求。他正在焦急等待,心裡好像有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
  終於他看見了穆娟娟和他的女兒走了出來。她們是手牽著手走出來的。
  齊勒銘固然大感詫異,他的女兒也是一樣。
  因為有一件事情是她意想不到的:她看見爹爹,還看見了姜雪君。看見爹爹是在她意料之中,看見姜雪君卻是大出她意料之夕卜了。
  她歎了一聲,說道:「姜姐姐,你怎麼也在這兒?」
  姜雪君道:「還不是和你一樣,都是上了這妖婦的當。」
  宇文夫人冷憐說道:「大概你現在也不肯認我做乾娘了吧?」
  齊漱玉哼了一聲,說道:「看在你妹妹的份上,我不罵你是妖婦已是好了。」
  宇文夫人笑道:「妹妹,看來你倒是很有辦法,居然能夠令到情敵的女兒對你服服貼貼。好,那麼咱們就交易吧,請你把穆公子的金蠶蟲之毒解消。」
  穆娟娟道:「等她一走,我就給你解藥。姐姐,你總不會連我也不相信吧?」
  宇文夫人道:「不是我不相信你,是你不相信我!」
  穆娟娟沒有回答,等於默認。
  宇文夫人歎道:「誰叫咱們是姐妹呢,好吧,我答應讓齊姑娘先走。」
  穆娟娟道:「漱玉,你喜歡跟誰走都行,我不勉強你。」
  齊勒銘道:「玉兒,你願意跟我回家嗎?」
  齊漱玉點了點頭。
  齊勒銘歡喜得流出眼淚,說道:「真的,謝謝你!我真不知怎樣報答你才好!」
  穆娟娟冷笑道:「你真的要報答我嗎?」
  齊勒銘把心一橫,說道:「你說吧,你要什麼我都答應!」
  穆娟娟道:「我會說的,但不是現在。現在我不想見你。你們父女走吧!」
  宇文夫人叫道:「且慢!」
  齊勒銘道:「你想要怎樣?」
  宇文夫人道:「你已經得回女兒,為什麼不放我的兒子?」
  齊勒銘冷冷說道:「我的女兒是娟娟用這位穆少爺和你交易的,這是你們之間的交易。與我無關!」
  宇文夫人望著穆娟娟道:「妹妹,你說一句話吧。」
  穆娟娟淡淡說道:「姐姐,你是知道我的脾氣的,我的脾氣一向倔強,這個人待我如何,你也知道,我怎能向他求情?」
  宇文夫人咬一咬牙,說道:「好,齊勒銘,我認輸了,你劃出道兒來吧!」
  齊勒銘道:「你要得回令郎,也得和我交易,用這位姜姑娘交易。」
  宇文夫人道:「好,我讓她走!」
  齊勒銘道:「解藥拿來!」
  宇文夫冷冷說道:「我只答應讓她走,可沒答應給她解藥。我還要告訴你,你中了我的毒、最多活一年,我也不能給你解藥,除非用衛天元和我交易!」
  齊勒銘道:「我可以不要你的解藥,但這位姜姑娘,她是無辜受累的!」
  宇文夫人道:「我管不了這許多,我是鐵價不二。」
  眼看又要成為僵局,穆娟娟忽道:「姐姐,請給我一壺酒。」
  宇文夫人道:「你要酒做什麼?」
  穆娟娟道:「酒能合歡,也能消愁。我高興的時候喜歡喝,不高興的時候也喜歡喝,姐姐你該不至於吝惜半壺酒吧?」
  宇文夫人道:「瞧你說到哪裡去了,我只是怕你借酒消愁愁更愁!」
  穆娟娟道:「咱們姐妹難得重逢,我歡喜還來不及呢,有什麼優愁。老實告訴你吧,我這次是借花獻佛。」
  宇文夫人道:「對,咱們姐妹也該乾一杯了。」只道妹妹說的「借花獻佛」乃是向她敬酒。
  酒拿了來,穆娟娟聞了一聞,說道:「不壞!」便即斟了滿滿一杯。
  宇文夫人冷冷說道:「妹妹,你的本領已經在我之上,我還怎敢班門弄斧,你不放心,這杯酒讓我先喝。」她說的「本領」,其實是省掉三個字的,全稱應該是「使毒的本領」。
  哪知穆娟娟卻道:「這杯酒不是給你喝的,你要喝酒,待會兒再喝個痛快。」回過頭來,把這杯酒給了齊漱玉。
  「你拿這杯酒去敬姜姑娘吧。」穆娟娟道。
  齊漱玉愕然道:「為何要我向姜姑娘敬酒?」
  穆娟娟道:「姜姑娘不是你的好朋友嗎?」齊漱玉道:「是呀,她是我的好朋友。」
  穆娟娟道:「那麼你就該替她餞行,祝她事事稱心如意。」
  齊漱玉心領神會,把這杯酒拿到姜雪君面前,說道:「姜姐姐。我是誠心誠意為你餞行的,這杯酒請你干了。」「誠心誠意」這四個字說得特別懇切。
  姜雪君心中一動,想道:「倘若她有半點懷疑銀狐在酒中下毒,決不會說這四個字。銀狐不會害她,料想也不會害我,反正我已中了金狐之毒了,這杯酒縱是毒酒,也不在乎了。」
  喝下之後,只覺一股熱流迅即流轉全身,突然覺得有了氣力。她本來是蒼白如紙的臉也恢復了紅潤。
  宇文夫人冷笑道:「妹妹,你真好本事,居然能瞞過我的眼睛在酒中放下解藥,你的解藥見效如此之快,看來你不但是使毒的功夫比我高明,解毒的功夫也比我高明了,佩服,佩服。不過,你這樣做,未免是有點兒胳膊向外彎吧?」
  穆娟娟道:「多謝姐姐稱讚,待會兒我也會給這位穆公子以最好的解藥的。」她這樣一說,宇文夫人不敢作聲了。
  姜雪君恢復了氣力,說道:「『漱玉,恭喜你們父女團圓,我先走了」
  齊漱玉怔了一怔,說道:「你不和我們一起走?」
  齊勒銘道:「姜姑娘另外有事,你不要勉強她了。」要知他是希望女兒能夠嫁給衛天元的,因此他倒是巴不得姜雪君先走,免得有一個第三者插在他們中間。
  齊漱玉卻會錯了意,只覺姜雪君的另外有「事」,乃是她和衛大無早有了約會。她一陣心酸,叫道:「姜姐姐!」
  姜雪君回過頭來,道:「什麼事?」
  齊漱玉道了:「我不打算去見衛大哥了,請你將我的消息告訴他。爺爺面前!我也會替他交代的,他不必急著回家。」
  姜雪君道:「不,你非找他不可,因為他需要你的幫忙。」
  齊漱玉吃了一驚,說道:「他出了什麼事嗎?」
  姜雪君道:「你放心,目前他並無危險。他的事情,有人會告訴你的。」
  齊漱玉大為納罕,說道:「有人,什麼人?」
  姜霎君道:「是一個行事很古怪的女子,你不認識她,但她卻曾為你的事情出過不少力,她和衛大哥似乎也是朋友,你可以相信他。」
  齊漱玉聽得「似乎」二字,更是莫名其妙,說道:「我們似乎從未聽過衛大哥有這麼一個古怪的朋友。你不知道她的來歷麼?」
  姜雪君道:「雖然不知,但我相信她。」
  齊漱玉道:「我怎樣才能找到她?」
  姜雪君道:「她似乎甚為神通廣大,用不著你去找她,她也會找到你的。你見到她,就會知道應該怎樣去幫你衛大哥的忙。」
  齊漱玉道:「你不知道衛大哥現在在何處嗎?」
  姜雪君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會去找他了。你不必多問,以後你會知道的。我走了。」
  齊漱玉滿腹疑團,但她亦知此地非詳談之所,只好讓姜雪君先走。
  姜雪君走後,齊勒銘道:「玉兒,咱們也該回家了。」
  齊漱玉忽道:「爹爹,做人是不是要講恩怨分明?」
  齊勒銘道:「不錯,怎樣?」
  齊漱玉道:「那你就不能說走就走。」
訣別酒

  齊勒銘苦笑道:「你還要我留在這裡做什麼?」
  齊漱玉沒有回答,斟了兩杯酒。
  她舉起杯來,說道:「阿姨,請讓我也來借花獻佛,敬你一杯,多謝你對我的救命之恩。」
  穆娟娟道:「我沒有資格做你們齊家的人,『一家人講什麼客氣』之類的話,我是不敢說的。但說到多謝,我更應該多謝你。因為你並沒有把我當作妖婦或者賤人。說老實話,你肯叫我一聲「阿姨」我已經是感激不盡了。唉,我只慣自己生不出像你這樣一個好女兒。好,多謝你看得起我,乾杯、干——杯!」
  言語之間,已經漸露狂態,說罷一飲而盡。
  齊漱玉又斟了滿滿兩杯,說道:「爹爹,我知道穆阿姨也曾救過你的性命,即使過去的事不提,只是為了女兒的緣故,你似乎也應該敬穆阿姨一杯吧!」
  齊勒銘心情激動,忍著眼淚,從女兒手中接過酒杯,說道:「娟娟,我欠你實在大多!」
  穆娟娟狂笑道:「我曾經累你身敗名裂,如今把你女兒找回給你,以後誰也不欠誰了。好,這杯酒就當作是訣別酒吧。」
  狂笑聲中,穆娟娟把酒喝乾,隨手摔出,「噹」的一聲,酒杯碎成片片。
  齊勒銘叫道:「娟娟,你,你何必這樣?」穆娟娟已跑進後堂去了。
           ※        ※         ※
  齊勒銘和女兒走在「什剎海」的湖邊(什剎海其實是人工湖),湖平如鏡,可是父女兩人的心情都是殊不平靜。
  「玉兒,你現在什麼都知道了。唉,爹爹少年時候做的事也實在太過荒唐,對不住你們母女,你,你還在恨爹爹嗎?」齊勒銘道。
  「爹,過去的事不要提了。」齊漱玉道。
  齊勒銘歎了歎氣,說道:「不錯,過去的我就當它是死了吧。我失去了妻子,得回女兒,也應該心滿意足了。」
  齊漱玉抬起頭問道:「媽媽呢?」
  齊勒銘幽幽說道:「她回去了。」
  齊漱玉道:「回去?回去哪兒?」
  齊勒銘道:「她已經有了丈夫,也另外有了女兒。她當然是回到她的家了。」過了半晌,再歎口氣道:「娟娟說她配不起我,其實我也配不起你的媽媽。」
  齊漱玉道:「爹爹,請恕女兒放肆,我想大膽問你一句。」
  齊勒銘道:「你說。」齊漱玉道:「你是不是真的很愛媽媽?」
  齊勒銘道:「當然是了,否則我為什麼非、非得把你的媽媽奪回來不可!」
  齊漱五忽道:「爹爹,你錯了!」
  齊勒銘道:「哦,我什麼地方錯了?」
  齊漱玉道:「其實你對媽媽並非真愛,你只是妒忌,只是報復。」
  齊勒銘道:「你認為我這樣做是對她報復?」他不提「妒忌」只提「報復」,顯然已是承認了自己有妒忌的心理在內。
  齊漱玉說道:「不錯,你不是因為愛她才要把她奪回來的。」
  齊勒銘道:「那你認為我為什麼要對她報復?」
  齊漱玉道:「爹爹,我雖然只見過你一次面,但我已經知道你是十分要強的人。」
  齊勒銘承認。
  齊漱玉道:「你覺得媽媽看不起你,所以儘管是你先做出了對不起她的事情,你也不肯放手讓她離去。」
  齊勒銘沉默許久,終於歎了口氣,說道:「你說得對,是我錯了,我若真的愛她,我是應該讓她得到幸福的。」
  齊漱玉道:「女兒還要大膽的說一句話,爹爹,你並不是配不起媽媽,只是你們並不是很合適的一對。」
  齊勒銘道:「我知道。但我想要她回來,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是,是為了你的緣故。」
  齊漱玉道:「一家人能夠團圓,當然是最好不過,從前我也是這樣想的。但現在我已明白,我若要得到一個美滿的家庭,就先要拆散別人的家庭。而且媽媽未必感到幸福,咱們的家庭恐怕也不見得就是美滿的家庭了。」
  齊勒銘歎道:「我一直把你想像成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女孩,現在我才發覺你早已長大了!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遠遠沒有你懂得的多。」
  齊漱玉道:「那天我見了你們之後,我也發覺,我好像是在一夜之間,忽然長大了。想到了許多我從沒有想過的事情。」
  齊勒銘苦笑道:「你還想到了一些什麼?」
  齊漱玉道:「我想到了媽媽,也想到了穆阿姨。」
  「以前我只道媽媽可憐,現在我才知道穆阿姨更可憐。爹爹,你做對不住媽媽的事情,但你更對不住穆阿姨。」齊漱玉繼續說道。
  齊勒銘皺起眉頭,澀聲說道:「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知道,用不著你來提醒!」
  但齊漱玉還在說下去,「爹爹,你和穆阿姨也似乎是更為合適的一對……」
  齊勒銘厲聲道:「大人的事情,你們小孩子不要多管!」
  這是他們父女相認以來,齊漱玉第一次受到父殺的呵斥,她不覺欲泣,半晌說道:「爹爹,你不是說過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麼?」
  齊勒銘歎了口氣,說道:「玉兒請你原諒爹爹。我不是生你的氣,我只是心裡煩。請你別要再提穆、穆阿姨了,好不好?」
  他歇了一歇,臉上換上笑容,說道:「玉兒,現在該談談你的事了。你是不是很喜歡你的衛師兄?」
  齊漱玉臉上一紅,說道:「我和衛師兄從小在一起長大,我們一向是如同兄妹一般。」
  齊勒銘道:「你的意思是,你喜歡他,他卻只是把你當作小妹妹麼?你放心,只要你喜歡他,我自會替你們撮合的。」
  齊漱玉道:「爹爹,你也別管我的事情好不好?」
  齊勒銘道:「我只有你一個女兒,你的事情我怎能不管?我送你出城,你先回家吧。」
  齊漱玉怔了怔,說道:「爹爹,你為什麼要趕我回家?我還有事情要做呢!」
  齊勒銘道:「京師龍蛇混雜,風浪比江湖上的更為險惡,你一個年輕少女,留在此地,甚不適宜。我知道你想去找衛兄,但我替你去找他,比你自己去找他更為合適。」他怕女兒擔憂,不敢把衛天元目前尚在險境的事情告訴女兒。他獨自留下,其實是想暗中助衛大元一臂之力的。
  齊漱玉道:「爹爹,我要找他,我會自己去找。姜姐姐說過,有人會幫我的忙的。用不著爹爹操心。不過,我可以答應暫時離開你。」
  齊勒銘道:「你會錯意了,我並不是要離開你……」話猶未了,忽地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四肢酸軟,渾身氣力,竟似突然消失了!
  齊勒銘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玉兒,玉兒!」
  齊漱玉道:「爹爹,你怎麼啦。」
  齊勒銘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氣力突然消失了。你過來扶我一下。」待女兒靠近,忽地伸出三很指頭,扣住女兒脈門。
  齊漱玉吃了一驚,道:「爹爹,你幹什麼?」
  齊勒銘道:「玉兒,你說實話,為什麼我的氣力會突然消失?你一定知道原因的,是嗎?」
  齊漱玉把手抽了出來,說道:「爹爹,你捏得我好痛。」
  原來齊勒銘的氣力在迅速消失之中,剛才還可以用上一點氣力的,現在卻當真是手無縛雞之力了。
  齊漱玉道:「爹爹,你別怪我,這是我和穆阿姨交換的條件。不過,這也是為了你的好的。」
  齊勒銘道:「為了我的好?我已經變成廢人,今生今世都要你服侍我了!」
  齊漱玉道:「爹爹,你用不著我服侍你的。穆阿姨會服待你,她服待你,一走會比我服侍你更好。」
  齊勒銘頹然歎道:「我也是該有此報,我只是想不到……」
  話猶未了,只聽得一個銀鈴似的聲音說道:「齊姑娘,多謝你幫我這個忙。」
  開漱玉道:「爹爹,你不用發愁,穆阿姨來服侍你了!」一面說道,一面跑上前去,迎接穆娟娟。
  穆娟娟道:「那個女子名叫上官飛鳳,這是她的地址。要是你在這個地方找不到她,可以到震遠鏢局打聽你衛師兄的消息。上官飛鳳說不定也會到鏢局去的。」
  齊漱玉接過那紙字條,說道:「好,穆阿姨,我這就把爹爹交給你啦。」
           ※        ※         ※
  穆娟娟扶起齊勒銘,齊漱玉已經去得遠了。
  齊勒銘冷笑道:「娟娟,你真有辦法,想不到我親生的女兒,竟然也會給你說得她串通了來暗算我。」
  穆娟娟道:「別說得這樣難聽好不好。不錯,我是在酒中放了酥骨散,我這酥骨散比姐姐的酥骨散還要厲害得多,但我也在酒中放了另外一種你必需的解藥,是可解姐姐給你服下的那種毒藥的。明年今日,你非但不會死,而且只要你願意活下去,你可以長命百歲。」
  齊勒銘道:「我謝了。你已經把我弄成廢人一個,我還要長命做什麼?」
  穆娟娟道:「齊郎,請你不要恨我。找只是想你陪著我過這一生。」
  齊勒銘歎道:「娟娟,我已經對你說過,這次你救了我的女兒,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你又何必用到這樣手段?」
  穆娟娟道:「這話你似乎說過不止一次。」
  齊勒銘道:「這次是真的了。娟娟,我真的是在後悔,後悔對不住你。你肯原諒我,我當然願意和你在一起。」
  穆娟娟道:「我累得你身敗名裂,你不是已經下走決心,要拋棄我的嗎?」
  齊勒銘道:「過去,我做錯了事,時說錯了話,要是你肯原諒我,就讓我從頭做起吧。從今之後,只要你不拋棄我,我是永遠不會離開你的。」
  穆娟娟道:「你說的是真心話?」
  齊勒銘道:「當然是真心話。娟娟,我再說一遍:我願意和你在一起,並不僅僅是因為你救了我的女兒,我才要報答你的。」
  穆娟娟道:「可是我還不敢放心。」
  齊勒銘道:「你要怎樣才能放心?」
  穆娟娟道:「最好你像從前一樣,吃飯要我喂,拉屎要我服侍,我才覺得你是完全屬於我的。」
  齊勒銘道:「你不嫌辛苦?」
  穆娟娟道:「是辛苦的,但苦中有樂勝於苦。因為只有我一個人肯這樣服侍你,你也非我不行,我服侍你,心裡就充滿快樂!」
  齊勒銘苦笑道:「我服了你的酥骨。也差不多是廢人一個了,你還不放心麼?」
  踢娟娟道:「不放心。你的內功太高,我的酥骨散未必能困得住你,而且酥骨散是有解藥的,不但我有解藥。我的姐姐也有解藥。」
  齊勒銘道:「你以為你的姐姐會給我解藥?」
  穆娟娟道:「那也說不定啊,她要利用你的時候,就會給你解藥,我若一時心軟,也會給你騙去解藥。」
  齊勒銘苦笑道:「這樣說,只有你將我打得半死不活,你才放心了?」
  穆娟娟道:「也無須如此。齊郎,記得你也這樣說過的,你願意為我犧牲一切?」
  齊勒銘道:「不錯,為你捨棄性命,我也甘心。」
  穆娟娟道:「我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捨棄武功,我也就放心了!」說到「放心」二字,突然出手抓著了齊勒銘的琵琶骨。
  齊勒銘大駭道:「娟娟,你於什麼?」
  穆娟娟柔聲說道:「齊郎,請你暫忍一時痛苦,咱們就可以永遠不分開了!」
  她用力在齊勒銘的琵琶骨上一捏!
  齊勒銘的內力已經消失,哪裡在還能禁受得起,登時暈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齊勒銘醒來了。
  他一有知覺,立即發覺雙臂已是不聽使喚。
  穆娟娟還是那樣溫柔的語調說道:「齊郎,我已經給你敷上了金創藥,你覺得好了點吧,還痛不痛?」
  齊勒銘失聲叫道:「我的手、我的手……」穆娟娟道:「齊郎,對不住,我為了不讓你離開我,只好捏碎了你的琵琶骨,我才能放心。」
  琵琶骨給捏碎,多好的武功也作廢了。齊勒銘眼睛一黑,幾乎又要暈過去。
  穆娟娟道:「齊郎,你說過的,你願意為我犧牲一切,甚至性命也在所不借的,是嗎?」
  齊勒銘歎了氣道:「是的。這也是我應得的報應。」
  穆娟娟道:「唉,聽你這樣說,你似乎心裡還在怨我。其實,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有我一生一世服侍你,你可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安安樂樂過下半輩子,這不勝於你江湖流浪,時刻都得提心吊膽的過日子嗎?」
  齊勒銘還有什麼好說呢?他只能苦笑道:「但願如你所言。」
  花落水流,幾番離合絲連藕斷,難說恩仇。齊勒銘讓穆娟娟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她要牽引他到什麼地方?齊勒銘不敢問也不想問。他只有一點是十分清楚的,他後半世的命運,是只能交給她了。正是:
  劍網攖人如世網,塵絲糾結似情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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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勒銘的《劍網塵絲》故事是可以告一段落了。但他的後半世命運如何?衛天元的愛情故事,結局又是怎樣呢?這些情節,不屬於本書範圍,只能在《劍網塵絲》的姐妹作《幻劍靈旗》中找尋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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