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兩年多以前的夏天,我回國去看望久別的父母,雖然只在家裡居住了短短的兩個月,可
是該見的親友卻也差不多見到了。

    在跟隨父母拜訪長一輩的的父執時,總有人會忍不住說出這樣的話來:「想不到那個當
年最不愛唸書的問題孩子,今天也一個人在外安穩下來了,怎不令人欣慰呢!」

    這種話多聽了幾遍之後,我方才驚覺,過去的我,在親戚朋友之間,竟然留下了那麼一
個錯誤的印象,聽著聽著,便不由得在心裡獨自暗笑起來。

    要再離家之前,父親與我擠在悶熱的貯藏室裡,將一大盒一大箱的書籍翻了出來,這都
是我初出國時,特意請父親替我小心保存的舊書,這一次選擇了一些仍是心愛的,預備寄到
遙遠的加納利群島去。

    整理了一下午,父親累得不堪,當時幽默的說:「都說你最不愛讀書,卻不知煩死父母
的就是一天一地的舊書,倒不如統統丟掉,應了人家的話才好。」

    說完父女兩人相視而笑,好似在分享一個美好的秘密,樂得不堪。

    算起我看書的歷史來,還得回到抗戰勝利復員後的日子。

    那時候我們全家由重慶搬到南京,居住在鼓樓,地址叫「頭條巷四號」的一幢大房子
裡。

    我們是浙江人,伯父及父親雖然不替政府機關做事,戰後雖然回鄉去看望過祖父,可
是,家仍然定居在南京。

    在我們這個大家庭裡,有的堂兄姐念中大,有的念金陵中學,連大我三歲的親姐姐也進
了學校,只有我,因為上幼稚園的年紀還不夠,便跟著一個名叫蘭瑛的女工人在家裡玩耍。
那時候,大弟弟還是一個小嬰兒,在我的記憶裡,他好似到了台灣才存在似的。

    帶我的蘭瑛本是個逃荒來的女人,我們家原先並不需要再多的人幫忙,可是因為她跟家
裡的老僕人,管大門的那位老太太是親戚,因此收留了她,也收留了她的一個小男孩,名叫
馬蹄子。

    白天,只要姐姐一上學,蘭瑛就把我領到後院去,叫馬蹄子跟我玩。我本來是個愛玩的
孩子,可是對這個一碰就哭的馬蹄子實在不投緣,他又長了個癩痢頭,我的母親不知用什麼
白粉給他擦著治,看上去更是好討厭,所以,只要蘭瑛一不看好我,我就從馬蹄子旁邊逃開
去,把什麼玩具都讓給他,他還哭。

    在我們那時候的大宅子裡,除了伯父及父親的書房之外,在二樓還有一間被哥哥姐姐稱
做圖書館的房間,那個地方什麼都沒有,就是有個大窗,對著窗外的梧桐樹,房間內,全是
書。

    大人的書,放在上層,小孩的書,都在伸手就夠得到的地板邊上。

    我因為知道馬蹄子從來不愛跟我進這間房間,所以一個人就總往那兒跑,我可以靜靜的
躲到蘭瑛或媽媽找來罵了去吃飯才出來。

    當時,我三歲吧!

    記得我生平第一本看的書,是沒有字的,可是我知道它叫《三毛流浪記》,後來,又多
了一本,叫《三毛從軍記》,作者是張樂平。

    我非常喜歡這兩本書,雖然它的意思可能很深,可是我也可以從淺的地方去看它,有時
笑,有時歎息,小小的年紀,竟也有那份好奇和關心。

    「三毛」看過了。其他凡是書裡有插圖畫的兒童書,我也拿來看看。記得當時家裡有一
套孩子書,是商務印書館出的,編的人,是姐姐的校長,鼓樓小學的陳鶴琴先生,後來我進
了鼓樓幼稚園,也做了他的學生。

    我在那樣的年紀,就「玩」過《木偶奇遇記》、《格林兄弟童話》、《安徒生童話
集》,還有《愛的教育》、《苦兒尋母記》、《愛麗絲漫遊仙境》……許多本童話書,這些
事,後來長大了都問過父親,向他求證,他不相信這是我的記憶,硬說是堂兄們後來在台灣
告訴我的,其實我真沒有說謊,那時候,看了圖畫、封面和字的形狀,我就拿了去問哥哥姐
姐們,這本書叫什麼名字,這小孩為什麼畫他哭,書裡說些什麼事情,問來問去,便都記住
了。

    所以說,我是先看書,後認字的。

    有一日,我還在南京家裡假山堆上看桑樹上的野蠶,父親回來了,突然拿了一大疊叫做
金元券的東西給我玩,我當時知道它們是一種可以換馬頭牌冰棒的東西,不禁嚇了一跳,一
看姐姐,手上也是一大疊,兩人高興得不得了,卻發現家中老僕人在流淚,說我們要逃難到
台灣去了。

    逃難的記憶,就是母親在中興輪上吐得很厲害,好似要死了一般的躺著。我心裡非常害
怕,想幫她好起來,可是她無止無境的吐著。

    在台灣,我雖然年齡也不夠大,可是母親還是說動了老師,將我和姐姐送進國民學校去
唸書,那時候,我已經會寫很多字了。

    我沒有不識字的記憶,在小學裡,拼拼注音、唸唸國語日報,就一下開始看故事書了。

    當時,我們最大的快樂就是每個月《學友》和《東方少年》這兩本雜誌出書的時候,姐
姐也愛看書,我不懂的字,她會教,王爾德的童話,就是那時候念來的。

    初小的國語課本實在很簡單,新書一發,我拿回家請母親包好書皮,第一天大聲朗讀一
遍,第二天就不再新鮮了。我甚至跑去跟老師說,編書的人怎麼不編深一點,把我們小孩子
當傻瓜,因為這麼說,還給老師罵了一頓。

    《學友》和《東方少年》好似一個月才出一次,實在不夠看,我開始去翻堂哥們的書
籍。

    在二堂哥的書堆裡,我找出一些名字沒有聽過的作家,叫做魯迅、巴金、老捨、周作
人、郁達夫、冰心這些字,那時候,才幾歲嘛,聽過的作家反而是些外國人,《學友》上介
紹來的。

    記得我當時看了一篇大概是魯迅的文章,叫做《風箏》,看了很感動,一直到現在還記
得內容,後來又去看《駱駝祥子》,便不大看得懂,又看了冰心寫給小讀者的東西,總而言
之,那時候國語日報不夠看,一看便看完了。所以什麼書拿到手來就給吞下去。

    有一日大堂哥說:「這些書禁了,不能看了,要燒掉。」什麼叫禁了,也不知道,去問
母親,她說:「有毒」,我嚇了一大跳,看見哥哥們蹲在柚子樹下燒書,我還大大的吁了口
氣,這才放下心來。

    又過了不知多久,我們住的地方,叫做朱厝侖的,開始有了公共汽車,通車的第一天,
全家人還由大伯父領著去坐了一次車,拍了一張照片留念。

    有了公車,這條建國北路也慢慢熱鬧起來了,行行業業都開了市,這其中,對我一生影
響最大的商店也掛上了牌子——建國書店。

    那時候,大伯父及父親千辛萬苦帶了一大家人遷來台灣,所有的一些金飾都去換了金元
券給流掉了,大人並沒有馬上開業做律師,兩房八個孩子都要穿衣、吃飯、唸書,有的還要
生病。我現在想起來,那時候家裡的經濟情形一定是相當困難的,只是我們做孩子的並不知
覺而已。

    當我發現「建國書店」是一家租書店的時候,一向很聽話的我,成了個最不講理的孩
子,我無止無休的纏住母親要零錢。她偶爾給我錢,我就跑去書店借書。有時候母親不在房
內,我便去翻她的針線盒、舊皮包、外套口袋,只要給我翻出一毛錢來,我就往外跑,拿它
去換書。

    「建國書店」實在是個好書店,老闆不但不租低級小說,他還會介紹我和姐姐在他看來
不錯的書,當時,由趙唐理先生譯的,勞拉·英格兒所寫的全套美國移民西部生活時的故事
書——《森林中的小屋》、《梅河岸上》、《草原上的屋》、《農夫的孩子》、《銀湖之
濱》、《黃金時代》這些本無聊的故事簡直看瘋了我。

    那時候,我看完了「建國書店」所有的兒童書,又開始向其他的書籍進攻,先是《紅花
俠》,後是《三劍客》,再來看《基度山恩仇記》,又看《唐吉訶德》。後來看上了
《飄》,再來看了《簡愛》、《虎魄》、《傲慢與偏見》、《咆哮山莊》、《雷綺表
姐》……我跌入這一道洪流裡去,癡迷忘返。春去秋來,我的日子跟著小說裡的人打轉,終
於有一天,我突然驚覺,自己已是高小五年級的學生了。

    父母親從來沒有阻止過我看書,只有父親,他一再擔心我那種看法,要看成大近視眼
了。

    奇怪的是,我是先看外國譯本後看中國文學的,我的中文長篇,第一本看的是《鳳蕭
蕭》,後來得了《紅樓夢》已是五年下學期的事情了。

    我的看書,在當時完全是生吞活剝,無論真懂假懂,只要故事在,就看得下去,有時看
到一段好文章,心中也會產生一絲說不出的滋味來,可是我不知道那個字原來叫做「感
動」。

    高小的課程原先是難不倒我的,可是算術加重了,雞兔同籠也來了,這使得老師十分緊
張,一再的要求我們演算再演算,放學的時間自然是晚了,回家後的功課卻是一日重於一
日。

    我很不喜歡在課堂上偷看小說,可是當我發覺,除了這種方法可以搶時間之外,我幾乎
被課業迫得沒有其他的辦法看我喜歡的書。

    記得第一次看《紅樓夢》,便是書蓋在裙子下面,老師一寫黑板,我就掀起裙子來看。

    當我初念到寶玉失蹤,賈政泊舟在客地,當時,天下著茫茫的大雪,賈政寫家書,正想
到寶玉,突然見到岸邊雪地上一個披猩猩大紅氅、光著頭、赤著腳的人向他倒身大拜下去,
賈政連忙站起身來要回禮,再一看,那人雙手合十,面上似悲似喜,不正是寶玉嗎,這時候
突然上來了一僧一道,挾著寶玉高歌而去——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鴻蒙太空,誰與我逝兮,吾誰與從?渺渺茫茫兮,
歸彼大荒!」

    當我看完這一段時,我抬起頭來,愣愣的望著前方同學的背,我呆在那兒,忘了身在何
處,心裡的滋味,已不是流淚和感動所能形容,我癡癡的坐著、癡癡的聽著,好似老師在很
遠的地方叫著我的名字,可是我竟沒有回答她。老師居然也沒有罵我,上來摸摸我的前額,
問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默默的搖搖頭,看著她,恍惚的對她笑了一笑。那一剎那間,我頓然領悟,什麼叫做
「境界」,我終於懂了。文學的美,終其一生,將是我追求的目標了。

    《紅樓夢》,我一生一世都在看下去。

    又過了一年,我們學唱《青青校樹》,六年的小學教育終成為過去,許多同學唱歌痛
哭,我卻沒有,我想,這倒也好,我終於自由了。

    要升學參加聯考的同學,在當時是集體報名的,老師將志願單發給我們,要我們拿回家
去細心的填。

    發到我,我跟她說:「我不用,因為我決定不再進中學了。」老師幾乎是驚怒起來,她
說:「你有希望考上,為什麼氣餒呢?」

    我哪裡是沒有信心,我只是不要這一套了。

    「叫你媽媽明天到學校來。」她仍然將志願單留在我桌上,轉身走了。

    我沒有請媽媽去學校,當天晚上,父親母親在燈下細細的讀表,由父親一筆一劃親手慎
重的填下了我的將來。

    那天老師意外的沒有留什麼太重的家庭作業,我早早的睡下了,仰躺在被裡,眼淚流出
來,塞滿了兩個耳朵。

    做小孩子,有時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要怎麼過自己的一生,大人自然得問都不問你一
聲。

    那一個漫長的暑假裡,我一點也不去想發榜的事情,為了得著一本厚厚的《大戲考》欣
喜若狂,那一陣眼睛沒有看瞎,也真是奇跡。

    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凡事不關心,除了這些被人稱為「閒書」的東西之外,我是一個
跟生活脫了節的十一歲的小孩,我甚而沒有什麼童年的朋友,也實在忙得沒有時間出去玩。
最最愉快的時光,就是搬個小椅子,遠遠的離開家人,在院中牆角的大樹下,讓書帶我去另
一個世界。

    它們真有這種魔力。

    我是考取了省中的,怎麼會進去的,只有天曉得。小學六年級那年,生活那麼緊張,還
偷看完了整整一大部《射鵰英雄傳》。

    這看完並不算浪費時間,可怕的是,這種書看了,人要發呆個好多天醒不過來。

    進了中學,看書的嗜好竟然停了下來,那時候我初次坐公車進城上學,四周的同學又是
完全陌生的臉孔,一切都不再像小學一般親切熟悉。新環境的驚愕,使我除了努力做乖孩
子,不給旁人比下來之外,竟顧不了自己的心懷意念和興趣。

    我其實是一個求知慾很強的人,學校安排的課程聽上去是那麼有趣,美術、音樂、英
文、歷史、國文、博物……在這些科目的後面,應該蘊藏了多少美麗的故事。數學,也不該
是死板的東西,因為它要求一步一步的去推想、去演算,這和偵探小說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的。

    我是這麼的渴求新的知識,我多麼想知道一朵花為什麼會開,一個藝術家,為什麼會為
了愛畫、愛音樂甘願終生潦倒,也多麼想明白,那些橫寫的英文字,到底在向我說些什麼秘
密……。

    可惜我的老師們,從來沒有說過這些我渴羨的故事。

    美術就是拿些蠟做的水果來,把它畫得一模一樣;音樂是單純的唱歌;地理、歷史,應
該是最好玩的科目,可是我們除了背書之外,連地圖都很少畫。

    我最愛的英文老師,在教了我們一學期之後,又去了美國。

    數學老師與我之間的仇恨越來越深,她雙眼盯住我的凶光,好似武狹小說中射來的飛鏢
一樣。

    初一那年我的成績差強人意,名次中等,不留級。

    暑假又來了,我丟下書包,迫不及待的往租書店跑,那時候,我們已搬到長春路底去居
住,那兒也有租書店,只是那家店,就不及「建國書店」高貴,它是好書壞書夾雜著,我租
書有年,金杏枝的東西,就沒去錯拿過它。

    也是在那個夏天,父親曬大樟木箱,在一大堆舊衣服的下面,被我發覺了封塵多少年的
寶藏,父母自己都早已忘了的書籍。

    那是一套又一套的中國通俗小說。

    泛黃的、優美細膩的薄竹紙,用白棉線裝訂著,每本書前幾頁有毛筆畫出的書中人物,
封面正左方窄窄長長的一條白紙紅框,寫著這樣端正秀美的毛筆字——水滸傳、儒林外史、
今古奇觀……。

    我第一次覺著了一本書外在形式的美。它們真是一件件藝術品。

    發覺了父親箱底那一大堆舊小說之後,我內心掙扎得很厲害,當時為了怕書店裡的舊俄
作家的小說被別人借走,我在暑假開始時,便傾盡了我的零用錢,將它們大部份租了下來,
那時手邊有《復活》、《罪與罰》、《死靈魂》、《戰爭與和平》、《卡拉馬助夫兄弟
們》,還有《狂人日記》與《安娜卡列尼拉》……這些都是限時要歸還的。

    現在我同時又有了中國小說。一個十二歲的中國人,竟然還沒有看過《水滸傳》,使我
羞愧交加,更是著急的想去念它。

    父親一再的申誡我:「再看下去要成瞎子了,書拿得遠一點,不要把頭埋進去呀!」

    我那一個夏天,是做了一隻將頭埋在書裡的駝鳥,如果問我當時快不快樂,我也說不出
來,我根本已失去了自己,與書本溶成一體了,那裡還知道個人的冷暖。

    初二那年,連上學放學時擠在公共汽車上,我都抱住了司機先生身後那根槓子,看我那
被國文老師罵為「閒書」的東西。

    那時候我在大伯父的書架上找到了《孽海花》、《六祖壇經》、《閱微草堂筆記》、還
有《人間詞話》,也看租來的芥川龍之介的短篇,總而言之,有書便是好看,生吞活剝,雜
得一塌糊塗。

    第一次月考下來,我四門不及格。

    父母嚴重的警告我,再不收收心,要留級了。又說,看閒書不能當飯吃,將來自己到底
要做什麼,也該立下志向,這樣下去,做父母的怎麼不擔心呢。

    我那裡有什麼立志的胸懷,我只知看書是世界上最最好玩的事,至於將來如何謀生,還
遠得很哪。

    雖然這麼說,我還是有羞恥心,有罪惡感,覺得成績不好,是對不住父母的行為。

    我勉強自己收了心,跟每一位老師合作,凡書都背,凡課都聽,連數學習題,我都一道
一道死背下來。三次數學小考,我得滿分。

    數學老師當然不相信我會突然不再是白癡了,她認為我是個笨孩子,便該一直笨下去。

    所以,她開始懷疑我考試作弊。當她拿著我一百分的考卷逼問我時,我對她說:「作
弊,在我的品格上來說,是不可能,就算你是老師,也不能這樣侮辱我。」

    她氣得很不堪,冷笑了一下,下堂課,她叫全班同學做習題,單獨發給我一張考卷,給
了我幾個聽也沒有聽過的方程式。

    我當場吃了鴨蛋。

    在全班同學的面前,這位數學老師,拿著蘸得飽飽墨汁的毛筆,叫我立正,站在她劃在
地下的粉筆圈裡,笑吟吟惡毒無比的說:「你愛吃鴨蛋,老師給你兩個大鴨蛋。」在我的臉
上,她用墨汁在我眼眶四周塗了兩個大圓餅,因為墨汁太多了,它們流下來,順著我緊緊抿
住的嘴唇,滲到嘴巴裡去。

    「現在,轉過去給全班同學看看。」她仍是笑吟吟的說。全班突然爆出了驚天動地的哄
笑,只有一個同學沒有笑,低下頭好似要流淚一般。

    我弄錯了一點,就算這個數學老師不配做老師,在她的名分保護之下,她仍然可以侮辱
我,為所欲為。

    畫完了大花臉,老師意猶未盡,她叫我去大樓的走廊上走一圈。我殭屍般的走了出去,
廊上的同學先是驚叫,而後指著我大笑特笑,我,在一剎那間,成了名人。

    我回到教室,一位好心的同學拖了我去洗臉,我沖臉時一句話都沒有說,一滴淚都沒有
掉。

    有好一陣,我一直想殺這個老師。

    我照常上了幾天課,照常坐著公共汽車晃去學校。

    有一天,我站在總統府廣場的對面,望著學校米黃色的平頂,我一再的想,一再的問自
己,我到底是在幹什麼?我為什麼沒有勇氣去追求自己喜愛的東西?我在這兒到底是在忍耐
什麼?這麼想著想著,人已走到校門口,我看一下校門,心裡歎著:「這個地方,不是我
的,走吧!」

    我背著書包,一坐車,去了六張犁公墓。

    在六張犁那一大堆土饅頭裡,我也埋下了我不愉快的學校生涯。

    那時候,我認識的墓地有北投陳濟棠先生的墓園,有陽明山公墓,有六張犁公墓,在現
在市立殯儀館一帶也有一片沒有名字的墳場。這些地方,我是常客。世上再沒有跟死人做伴
更安全的事了,他們都是很溫柔的人。

    逃學去墳場其實很不好玩,下起雨來更是苦,可是那兒安靜,可以用心看書。

    母親不知我已經不上學了,每天一樣給我飯錢,我不吃飯,存了三五元,去牯嶺街當時
的舊書店(當時不放地攤的),買下了生平第一本自己出錢買下的書,上下兩冊,叫做《人
間的條件》。

    我是不太笨的,曠課兩三天,便去學校坐一天,老師看見我了,我再失蹤三五天。

    那時家中還沒有裝電話,校方跟家長聯絡起來並不很方便。

    我看書的速度很快,領悟力也慢慢的強了,興趣也更廣泛些了,我買的第二本書,也是
舊的,是一本《九國革命史》,後來,我又買進了國語日報出的一本好書,叫做《一千零一
個為什麼》,這本書裡,它給小孩子講解自然科學上的常識,淺淺的解釋,一目瞭然,再不
久,我又買下了《伊凡·傅羅姆》這本太感人的舊書,後來差不多從不吃飯,飯錢都換了
書。在逃學完完全全釋放的時光裡,念我真正愛念的東西,那真是生命最大的享受。

    逃課的事,因為學校寄了信給家裡,終於到了下幕的時候。

    當時,我曾經想,這事雖然是我的錯,可是它有前因,有後果,如果連父母都不瞭解
我,如果父親也要動手打我,那麼我不如不要活了。

    我休學了一年,沒有人說過一句責備我的話。父親看了我便歎氣.他不跟我多說話。

    第二年開學了,父母鼓勵我再穿上那件制服,勉強我做一個面對現實的人。而我的解
釋,跟他們剛好不太一樣,面對自己內心不喜歡的事,應該叫不現實才對。

    母親很可憐,她每天送我到學校,看我走進教室,眼巴巴的默默的哀求著我,這才依依
不捨的離去,我低頭坐在一大群陌生的同學裡,心裡在狂喊:「母親,你再用愛來逼我,我
要瘋了!」

    我坐一節課,再拿起書包逃出校去,那時候我膽子大了,不再上墳墓,我根本跑到省立
圖書館去,在那裡,一天啃一本好書,看得常常放學時間已過,都忘了回家。

    在我初二下那年,父母終於不再心存幻想,將這個不成器的孩子收留在家,自己教育起
來。

    我的逃學讀書記也告一段落了。

    休學在家,並不表示受教育的終止。

    當時姐姐高中聯考上榜了二女中,可是她實在受不了數學的苦難,又生性喜歡音樂,在
經過與父母的懇談和瞭解之下,她放棄了進入省中的榮譽,改念台北師範學校音樂科,主修
鋼琴,副修小提琴。也因為這一個選擇,姐姐離家住校,雖然同在台北市裡住著,我卻失去
了一個念閒書的好伴侶。

    姐姐住校去了,我獨佔了一間臥室,那時我已辦妥休學手續,知道不會再有被迫進教室
的壓力,我的心情,一下子輕鬆了起來。

    那一年的壓歲錢,我去買了一個竹做的美麗書架,放在自己的房間裡,架上零零落落的
幾十本書,大半是父親買回來叫我念的。

    每天黃昏,父親與我坐在籐椅上,面前攤著《古文觀止》,他先給我講解,再命我背
誦,奇怪的是,沒有同學競爭的壓力,我也領悟得快得多,父親只管教古文,小說隨我自己
看。

    英文方面,我記得父親給我念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是奧·亨利寫的《浮華世界》,後來
又給我買了《小婦人》、《小男兒》這些故事書,後來不知為了什麼,母親每一次上街,都
會帶英文的漫畫故事給我看,有對話、有圖片,非常有趣而淺近,如《李伯大夢》、《渴睡
鄉的故事》(中文叫《無頭騎士》嗎?)、《愛麗絲漫遊仙境》、《灰姑娘》這些在中文早
已看過的書,又同英文一面學一面看,英文就慢慢的會了。

    真的休學在家,我出門去的興趣也減少了,那時很多同年齡的孩子們不上學,去混太保
太妹,我卻是不混的,一直到今天,我仍是個內心深愛孤靜而不太合群的人。

    每一次上街,只要母親同意,我總是拿了錢去買書,因為向書店借書這件事情,已不能
滿足我的求知慾了。一本好書,以前是當故事看,後來覺著不對,因為年齡不同了,同樣一
本書每再看看,領悟的又是一番境界,所以買書回來放在架上,想起來時再反覆的去回看它
們,竟成了我少年時代大半消磨時間的方法。

    因為天天跟書接近,它們不但在內容方面教育我,在外型方面,也吸引了我,一個房
間,書多了就會好看起來,這是很主觀的看法,我認定書是非常優雅美麗的東西,用它來裝
飾房間,再合適不過。

    竹書架在一年後早已滿了,父親不聲不響又替我去當時的長沙街做了一個書櫥,它真是
非常的美麗,狹長輕巧,不佔地方,共有五層,上下兩個玻璃門可以關上。

    這一個書架,至今在我父母的家裡放著,也算是我的一件紀念品吧!

    在我十五、六歲時,我成了十足的書奴,我的房間,別人踏不進腳,因為裡面不但堆滿
了我用來裝飾房間的破銅爛鐵,其他有很多的空間,無論是桌上、桌下、床邊、地板上、衣
櫥裡,全都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書籍,在性質上,它們也很雜,分不出一個類別來,總是文學
的偏多了些。台灣的書買得不夠,又去香港方面買,香港買不滿足,又去日本方面買,從日
本那邊買的大半是美術方面的畫冊。

    現在回想起來,我每年一度的壓歲錢和每週的零用,都是這麼送給了書店。

    我的藏書,慢慢的在親戚朋友間有了名聲,差不多年齡的人,開始跑來向我借。

    愛書的人,跟守財奴是一色一樣的,別人開口向我借書,我便心痛欲死,千叮萬嚀,請
人早早歸還,可惜借書不還的人是太多了。

    有一次,堂哥的學音樂的同學,叫做王國梁的,也跑來向我借書,我因跟二堂哥懋良感
情至深,所以對他的同學也很大方,居然自己動手選了一大堆最愛的書給國梁,記得拿了那
麼多書,我們還用麻繩紮了起來,有到腰那麼高一小堆。「國梁,看完可得快快還我哦!」
我看他拎著我的幾十本書,又不放心的追了出去。

    國梁是很好的朋友,也是守信用的人,當時他的家在板橋,書當然也放在板橋。就有那
麼不巧,書借了他,板橋淹了一次大水,我的書,沒有救出來。國梁羞得不敢來見我,叫別
人來道歉,我一聽到這個消息,心痛得哭了起來,恨了他一場,一直到他去了法國,都沒有
理他。而今想不到因為那一批書債,半生都過去了,國梁這個名字卻沒有淡忘,聽說前年國
梁帶了法國太太回台,不知還記不記得這一段往事。我倒是很想念他呢。

    其實水淹了我的幾十本書,倒給我做了一個狠心的了斷,以後誰來借書都不肯了,再也
不肯。

    在這些借書人裡,也有例外的時候,我的朋友王恆,不但有借必還,他還會多還我一兩
本他看過的好書。王恆也是學音樂的,因為當年借書,我跟他結成摯友,一直到現在。

    那時候,國內出版界並不如現在的風氣興旺,得一套好書並不很容易,直到「文星」出
了小本叢書,所謂國內青年作家的東西才被比較有系統的做了介紹。我當時是一口氣全買。
那時梁實秋先生譯的《莎士比亞全集》也出了,在這之前,雖然我已有了「世界」出版的朱
生豪先生譯的那一套,也有英文原文的,可是愛書成奴,三套比較著,亦是怡然。

    又過了不久,台灣英文翻版書雨後春筍般的出現了,這件事情在國際間雖然將台灣的名
聲弄得很壞,可是當時我的確是受益很多的。一些英文哲學書籍,過去很貴的,不可能大量
的買,因為有了不道德的翻版,我才用很少量的金錢買下了它們。

    愛書成癡,並不是好事,做一個書獃子,對自己也許沒有壞處,可是這畢竟只是個人的
欣賞和愛好,對社會對家庭,都不可能有什麼幫助。從另一方面來說,學不能致用,亦是一
種浪費,很可惜,我就是這麼一個人。

    父親常常問我:「你這麼啃書啃書,將來到底要做什麼?不如去學一技之長的好。」

    我沒有一技之長,很慚愧的,至今沒有。

    離家之後,我突然成了一個沒有書籍的人,在國外,我有的不過是一個小房間,幾本教
科書,架上零零落落。我離開了書籍,進入了真真實實的生活。

    在一次一次的頓悟裡,那沉重的大書架,不知不覺化作了我的靈魂和思想,突然發覺,
書籍已經深深植根在我身體裡,帶不帶著它們,已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在象牙塔裡看書,實是急不得的,一旦機緣和功力到了某個程度,這座圍住人的塔,自
然而然的會消失的,而「真理」,就那麼明明白白,簡簡單單的向人顯現了。

    我從來沒有妄想在書本裡求功名,以致於看起書來,更是如魚得水,「游於藝」是最高
的境界,在那兒,我的確得到了想像不出的愉快時光,至於頓悟和啟示,那都是混在唸書的
歡樂裡一起來的,沒有絲毫強求。

    而今在荷西與我的家裡,兩人加起來不過一千六百多本書,比起在父母家的盛況,現在
的情形是蕭條多了,望著架上又在逐漸加多的書籍,一絲甜蜜和些微的悵然交錯的流過我的
全身,而今我仍是愛書,可是也懂得愛我平凡的生活,是多少年的書本,才化為今日這份頓
悟和寧靜。我的心裡,悄悄的有聲音在對我說:「這就是了!這就是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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